泥田里的锄头停了。
贺野直起腰,抹了把下巴上的汗,隔着浑浊的水看她。
小丫头鞋袜都脱了,赤着两只白生生的脚丫踩在草垫上,眼眶红通通的,怀里那个竹筒恨不得被她捂进衣襟里。
他浓眉往下压。
“鞋穿上!”
“你先回来。”
“老子干活,你瞎添什么乱?”
林娇娇低头看向他腿上几道血线,鼻腔堵得发酸。
水蛭吸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每往前挪一步,血珠子便顺着泥浆散进浑水里。
她抱紧竹筒,脚掌踩到草茎断口,疼得缩了缩。
“你回来喝水。”
贺野舌尖抵了抵腮帮子。
隔着大半垄地,他都能看见小娇气包眼里蓄着的水。再不过去,这丫头怕是要自己踩进泥里捞他。
“站那儿别动。”
他拔出陷在泥里的腿,蹚着浑水往岸边走。
腐叶翻搅间,几条水蛭从泥浆里窜出,死死吸住他的小腿。他连腰都没弯,粗糙的两指掐住虫身,硬拽下来,随手甩进腰间的竹篓,步子一步没顿。
到了田埂,他单臂撑着岸沿,一跃而上。
粗布裤腿吸饱了泥浆,沉甸甸地往下淌水。腿上几处破皮的伤口被脏水泡发,血线顺着麦色的皮肤滑落,一路淌过脚背。
“给。”
贺野接过竹筒,仰头猛灌。
水流顺着下颌滑过滚动的喉结,啪嗒砸在满是汗水的结实胸膛上。肩背大幅度起伏,几块半干的黑泥挂在紧绷的肌肉边缘。
林娇娇手忙脚乱地从衣兜里翻出新手帕,布边上还用青线绣着朵小兰花。
这是下乡前她妈给塞的,平时根本舍不得拿出来用。
“你别动。”
她踮起脚尖,拿着手帕往他额角印去。
少女衣袖擦过贺野起伏的胸膛。
柔软的布料带着晒过太阳的皂香,混着股软乎乎的奶味,直往贺野鼻腔里钻。
贺野握着竹筒的大手顿在半空。
地不平,她踮着脚站不稳,身形晃荡,软乎乎的肩膀蹭过他汗湿的胸膛。
一股子燥热贴着被碰过的皮肉直往骨缝里钻。
贺野下颌绷紧,呼吸彻底乱了。
偏偏林娇娇浑然不觉,依旧仰着张白净的小脸,认真地抹着他眉骨上渗出的汗珠。
“你喝口水,我帮你把汗擦了。”
她目光往下挪,定在他滴血的小腿上,水汪汪的眼睛立刻红了。
“你怎么能直接拿手扯水蛭?外公以前说过,扯不好吸盘留在肉里会化脓的……”
软糯的声音尽数扑向男人的颈侧。
贺野喉结重重滚过。
再让她蹭下去,今天别说翻两亩田,他连这块草垫子都走不出去。
“离老子远点!”
林娇娇举着手帕的手僵在半空。
“谁让你碰老子的?把这破布拿开,别在这碍事!”
大掌烦躁的一挥。
绣着兰花的手帕轻飘飘落进枯草堆。
长睫毛剧烈颤抖,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刚才还滚烫的胸膛已经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贺野偏过脸,额角青筋绷着,看都没看她一眼。
原来他这么嫌弃自己碰他。
她竟以为他提前铺草垫、烧温水,就是不嫌弃她这个累赘了。
林娇娇喉咙哽住,往后退开半步。
“对不起……”
细细的尾音在风里直打颤。
“我只是看你流血,想帮你擦擦。”
她慌乱地往后躲。
赤着的脚后跟冷不丁踩中草垫边缘湿滑的青苔。脚底一溜,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往后仰倒。
身后,就是发酵着恶臭的深泥窝。
她胡乱伸手去抓,掌心只薅住几根枯草。草根连着湿泥被连根拔起,扑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贺野转回头。
视野里,那抹娇小的身影正在急速下坠。
“林娇娇!”
竹筒砸在地上,温水泼了满地。
贺野大步跨过草垫,长臂往前一探,在林娇娇快掉进泥浆前,大掌扣住了那把细腰。
掌下软得让人不敢使蛮劲。
贺野手臂肌肉鼓胀,硬是把人拔起,狠狠往怀里一拽。
大掌垫在她后脑勺上,一手箍在腰间,宽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罩在她上方。
呼吸交错,两人隔着不到半尺。
贺野视线刮过她受惊的脸颊、发红的手腕,最后盯在那双还在发颤的小脚丫上。
“找死是不是?”
箍在她腰间的大手全被冷汗浸透,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发抖。
“后面是什么地方你没长眼?”
“让你待在药粉圈里,谁准你往泥窝边上退!”
林娇娇被他压得喘不过气。
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用力抵在那堵坚硬的胸口上,眼底蓄着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了。
“是你先推开我的……现在又来凶我!”
她抽噎着,哭腔碎在喉咙里。
“你既然这么嫌弃我,刚才干嘛还拉我……让我掉进泥窝里喂虫子算了……”
贺野喉咙里一阵发紧。
被勒在怀里的人软成了一汪水,衬衫领口在剧烈挣扎间扯歪了,水润的暖玉贴着细白的锁骨窝来回轻晃。
他转过身去,大掌胡乱扒了扒硬茬茬的短发,声音干涩。
“谁让你站不稳。”
“你推了人,还倒打一耙怪我站不稳?”
“老子没想推你。”
“可你就是推了。”
“……”
贺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能怎么接?
总不能告诉这傻丫头,她拿着手帕软绵绵靠过来时,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一处涌,脑子里全是下三滥的混账心思?
“以后没事,少往老子身上凑。”
林娇娇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声音委屈得直打颤。
“知道了。”
听着这生分的语气,贺野肩背发僵。
先前还寸步不离跟着的小娇气包,这会儿真跟他划清界限了。他胸口像被塞进一把受潮的烂草,闷闷地疼。
“哭什么?”
“没哭。”
林娇娇拽着袖口胡乱抹脸,偏头去躲他的视线。
这一躲,目光恰好撞上树杈上倒挂着的竹篓。
肥壮的野生水蛭黑压压挤在一块儿,篓子边上沾着黑泥,还凝着几丝血迹。
她擦泪的动作停住,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
“外公以前教我认过药草。”
她喉咙里的闷音还没散干净。
“野生水蛭个头大,药效猛。送去黑市,能换到不少精细口粮和肉票。”
她抬起头,直勾勾看着男人的宽背。
“你接这片烂泥田,压根就没打算靠大队给的那八个工分活命。”
贺野侧过脸,眉眼凌厉:“懂个屁。”
他抄起地上滚落的竹筒,见水全洒空了,脸色越发黑沉。
“黑市这两个字也是你能提的?让别人听见,老子先拔了你的舌头。”
林娇娇这回没往后缩。
她跪坐在草垫上,从木桩旁拿起药粉包,捏开折好的纸角。
“腿伸过来。”
“干什么?”
“上药。”
“这点破口子死不了人。”
贺野单膝撑地,作势就要起身。
膝盖刚离开地,满是污泥的粗布裤脚就被白嫩的小手抓住。
黑泥弄脏了她白净的掌心,可那几根纤弱的手指就是没松开半分。
“你别动。”
贺野小腿肌肉一绷,下意识往回抽腿,嗓门发闷。
“腿脏,别碰。”
“说了让你别动!”
林娇娇两只小手抱住他沾着烂泥的腿脖子,小倔脾气全上来了。
她低着脑袋,捏起一撮灰褐色药粉,小心按在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药粉混着泥血,蛰痛感直往骨缝里钻。
贺野强忍着抽腿的冲动,由着她折腾。
药粉盖住往外流的血水。
她腮帮子一鼓,凑着脑袋靠近伤口,小心的吹气。
温热带颤的呼吸拂过紧绷的皮肉。
贺野喉结狠狠滚了两遭,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很想伸手揉一把。
大手在半空生生顿住,最后用力攥成拳。
半晌,他偏过头,从牙缝里磨出字。
“麻烦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