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谣言从最初的“跟老干部搞破鞋”,翻出了新花样。
“听说了没?半山腰那个林知青,在沪市就被人搞大了肚子!染了没法见人的脏病,投医无门才跑咱们这穷山沟沟里来!”
“可不是嘛!眼下死皮赖脸赖在半山腰,就是看中贺野那煞星是个绝户头,想找个老实人接盘呢!”
传到后头,连那个老干部姓甚名谁、林娇娇几月大的肚子、吃过几副打胎药,都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娇娇对外界的话头全不知情。
贺野一早下了地,灶膛里闷着大半锅黏糊糊的棒子面粥。
林娇娇吃完饭,踩着新布鞋推开院门。手里攥着碎布头缝成的小布袋,里面妥帖地揣着家里寄来的几张毛票。
她两手把木门仔细对拢,锁头扣死。
迎着晨露往山下走,嘴里小声盘算着。
打谷场边总能捡到几穗遗漏的麦子,攒起来能喂鸡。王寡妇家里的鸡刚下蛋,花两毛钱换两个,晚上蒸个水蒸蛋,好生养一养贺野腿上被水蛭咬出的血洞。
脑子里晃过昨晚那男人套上花裤子的别扭模样,她唇角不受控地往上翘,脚下的泥路似乎都不硌人了。
顺着蜿蜒的山道往下,前方迎面走来两个扛锄头的汉子。
林娇娇刚想点头打个招呼,那两人脚步齐齐一顿。斗笠猛地压低,脚底打着滑,贴着道沟硬生生绕出丈远。
其中一人捂住口鼻,手肘狠捣了同伴两下。
“快走快走,沾上了得倒八辈子血霉!”
“晦气玩意儿。”
两人拐过山坳跑得没影。
林娇娇停在半道,手心收拢。
只当是大队部昨天来抄家留下的余波,村里人忌惮贺野那活阎王的名声,连带着躲她。
她揉了揉泛酸的鼻尖,继续朝打谷场走去。
日头渐渐高挂。
林娇娇攥着捂热的钱票,刚走到打谷场外围。
李桂花、王寡妇并排蹲在柳条簸箕前,粗壮的手臂一扬一落,干瘪的谷皮迎风扬起。
水蓝色的衣角刚闯进视线,两人手里的簸箕齐刷刷停在半空。
几个妇人眼神乱飞,跟躲瘟神似的拖起脚边的麻袋,连退三大步。
林娇娇步子僵住,看着那些防备又嫌恶的视线,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细白的小手把毛票递了出去。
“王婶子,这是两毛钱……您篮子里剩的蛋,能换两个给我么?”
王寡妇两手抓牢簸箕边沿,胳膊肘用足了蛮力往外一拐。
“啪!”
粗糙的胳膊打在林娇娇纤细的腕骨上。
毛票脱手,飘进泥坑。腕骨处传来的酸麻感直冲脑门,林娇娇踉跄着后退,新鞋跟抵住一块半埋的青石,堪堪站稳。
王寡妇朝着泥坑里啐了一口黄痰,扯开嗓门。
“滚一边去!拿你的烂手碰俺家的干净篮子,俺嫌染上一身臭毛病!”
旁边几个婆子用胳膊互顶。
林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白净的手,又抬起脸。
“什么毛病?”
“呸!还搁这儿装呢!”
李桂花吊起两道倒八字眉:“都在城里让野男人搞大肚子了,染了那种下三滥的脏病,走投无路才跑到咱们山沟沟里来!”
“你赖在贺野屋里,不就看他没爹没娘,想让他当王八,替野男人养崽子?”
“我没有。”
微弱的声线刚出口,就被更大的哄笑声淹没。
蹲在树墩上的二流子李二狗,两指掐着瓜子壳往地上一弹。眼珠顺着林娇娇领口的暖玉,明目张胆地往领口里钻。
“长得水灵顶什么用,芯子早烂发臭了。”
李二狗抖着腿,露出满口黄牙:“也就贺野那个瞎了眼的,当个宝供着!也不怕半夜让这狐媚子身上的脏病,给毒死在炕上!”
围观的汉子们顺着这脏话,哄笑作一团。
“李二狗,你怕个啥?人家大城市来的,花样多着呢!”
“你掏两个烂红薯,指不定也能排上号钻高粱地!”
嘴里的话越滚越脏。
林娇娇双腿发软,大眼睛里满是错愕。
她活了十八年,在父母的羽翼下长大,何曾听过这等扒皮抽筋般的咒骂。
她想张嘴分辩,嘴唇抖了半天,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几块裹着烂树叶的稀泥巴从人群后头飞出,擦着她的裤腿重重砸落地面,泥点子溅在簇新的布鞋面上。
“滚回半山腰去!”
“别脏了咱们大队的地儿!”
林娇娇咬着下唇,弯下腰,手探进泥坑里,将那两张湿透的毛票抠了出来。
纸币吸足了泥水,软趴趴地粘在指腹上,连揭了两次才揭起来。
她转过身,踩着坑洼不平的碎石路,跌跌撞撞地朝半山腰狂走。
李桂花的声音还在背后追。
“跑啥呀!”
“被人戳破烂事,没脸见人喽!”
肆无忌惮的笑声在背后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
乱石硌过鞋底,脚后跟钻心地疼。
林娇娇顾不上停,肺里的空气快要被抽干。一路奔回半山腰的土屋外,抖着手开了三次锁,才将钥匙插进锁眼。
身子挤进院里,反手合拢木门。
她背靠着粗糙的门板,脱力般滑坐下去。
湿毛票还攥在手里,她想把纸展开,手抖得压不住。
“没有……我没有。”
她双臂抱紧膝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再也兜不住,成串往下掉。
为什么?
她连重话都没跟人说过一句,每天拼了命想多干点活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为什么这些人要把最烂的脏帽子往她头上扣?
贺野会不会听见这些话?
他会不会也嫌弃她脏,将她扔出这道门?
……
日头从院墙的东边,一寸寸移到西边。
门外终于压来脚步声,沉而稳。
“哐!”
木门被宽阔的肩膀顶开。
贺野扛着一整袋大米跨过门槛,大掌拍掉肩头的浮灰。视线往门后一扫,身躯定住。
小娇气包缩在门后的阴影里,脑袋深埋在膝窝,单薄的肩膀正发着抖,一下下地抽搭着。
“咚”的一声闷响。
米直接被扔在地上。
贺野两步跨过去,半蹲在她面前。
“谁惹你了?”
低哑的嗓音里藏着要吃人的狠劲。
林娇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把攥住他沾着土灰的衣角。
“贺野……我没有……”
嗓子早哭得劈了叉。
“我没得那种病……我……我活了十八年,除了你,连男同志的手都没摸过……”
她仰着头,指节用力到发抖,“他们为什么这么作践我……”
贺野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人生生捏了一把。
他没透出半点狂躁,眼底反倒沉成黑渊。
粗糙的大掌按在膝盖上,脑子飞速转动。
回想起今早下地时,那几个扛锄头村民见着他就跟见着鬼一样绕道走,还有隔壁田坎上几个长舌妇鬼鬼祟祟的指点……
再拼上小丫头嘴里支离破碎的“得病”“男同志”几个字眼。
这背后,必定有人在搅弄浑水。
贺野长臂一展,没管自己满身的汗味和泥灰,直接将人扯进自己滚烫结实的胸膛。
“哭什么。”
麦色的喉结重重滚动,粗糙的指腹稳稳扣住她发颤的后脑勺,把人护得紧紧的。
“老子信你干干净净。”
没有半句盘问,低沉笃定的嗓音直接砸下来。
林娇娇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些,额头抵在那堵硬邦邦的胸膛上,听着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憋了一整天的恐惧与委屈,尽数化作眼泪,闷进他粗糙的褂子里。
贺野托住她的后腰,半抱半端着,将人安安稳稳地放在长凳上。
他转身大步跨进堂屋。
取下挂在东墙根那捆用来勒野猪脖子的粗麻绳。结实的手腕一抖,利落地打了个碗口大的结。
跨出门槛时,他盯着还在拿手背抹眼泪的小娇气包。
“把灶头温着的水兑盆里,洗干净你那张猫脸。饭在锅里,自己盛了吃。”
林娇娇抬起头,眼睫上还挂着水珠,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麻绳上。
“你去哪儿?”
贺野将麻绳缠上结实的小臂,转过身,高大的身躯融进擦黑的暮色里。
“老实在屋里待着,把门后那道锁关死。老子没回来,天王老子叫门都别开。”
他侧过脸,眉眼间压着毫不掩饰的煞气。
“今夜,老子去揪那个躲在暗处喷粪的鬼,我让她这辈子连鬼都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