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转过身,提着装满旧布鞋的粗网兜。
楼道尽头,厂办主任赵建国领着四个保卫科干事堵住去路。赵建国脸颊横肉直哆嗦,粗短的手指戳向顾城鼻尖。
“顾城!你眼里还有厂纪厂规吗!为了个女知青,把我外甥女打得满嘴血!今天不给个交代,这科长你别干了!”
四个干事提着铁棍跟上。
顾城垂下眼睑,“交代?”
他声线温和:“厂办主任坐久了,真当机械厂姓赵?”
赵建国瞪圆眼:“少拿虚话唬我!不把人交出来,保卫科的铁棍不认人!”
顾城右手探进西装内兜,抽出一份盖着省里红钢印的文件,拍在赵建国胸口。
“机械厂引进苏制车床的指标,京市工业局批的。”顾城食指点了点红钢印,“签字的人,是我父亲的部下。”
赵建国视线落在钢印上,脸上的横肉顿住,举在半空的手定在原处。
顾城把文件抽回,叠好塞回内兜。
“动我屋里的人,可以。明天这份指标转给隔壁县,厂长是让你滚蛋,还是让你外甥女去扫旱厕,自己掂量。”
汗珠子顺着赵建国的眉毛滚落,砸在衣领上。他挤出笑脸:“顾科长……误会。雪儿嘴欠,该打!”
顾城越过人群往前走。
“明天起,别让我再在厂里看见她。”
……
木门推开。顾城单臂夹着个牛皮纸盒跨进门槛。他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眼扫见缩在窗台下的林娇娇。
顾城走上前,单膝压地,手掌扣住她的脚腕。林娇娇后背紧贴墙壁,双腿拼命往回缩。
脚腕被箍住。
顾城打开鞋盒,拿出一双小牛皮缝制的红皮鞋,质地软如细缎。
“东街百货大楼最好的软皮鞋,配你刚好。”他语气轻柔,“穿上它,忘了山沟里的泥巴味。”
林娇娇连连摇头,眼眶里憋着水汽。
“还给我……”她鼻音浓重,两手使劲去掰那只箍着自己的手,“我要我的旧鞋……”
顾城任凭她抠,手掌用力往前一推,红皮鞋套进她的脚。他没有松手,俯下身,嘴唇贴上她露在皮鞋外的脚背。
林娇娇头皮发麻,另一只脚用力踹向他的膝盖。
顾城挨了一脚,退开半步站直,抬手抚平袖口压出的折痕。
“明早,带你去食堂吃精粉包子。让全厂认认脸,我顾城未过门的媳妇,就该穿最好的。”
语毕,他转身跨出房门,锁舌咔哒咬死。
听见脚步走远,林娇娇弯腰抠住软皮鞋跟,胡乱扯下,狠狠砸向木门。
红皮鞋“咚”地撞上木板,弹落墙角。
被顾城碰过的脚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骨头被捏住的地方肿起一圈红印。
她脑子里全是贺野。他每次给她揉伤,粗笨的手指总是悬着劲,屏气凝神,连出气都躲着她,生怕弄疼她半点。
可现在,没人护着她了。
林娇娇双臂抱紧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夜风透过窗缝挤进屋。
林娇娇喉咙干涩得咽不下唾沫,她靠着墙根爬起,伸手摸向桌上的搪瓷缸。
手腕虚软失力,“哐当”一声,缸子砸在地上,碎瓷四溅,水流了一地。
她又渴又累,想挪步去拿高低柜上的暖水壶。右腿刚吃上力,小腿肚的筋缩成一团,抽筋的痛感直冲脑门。
“呃……”
她两腿一软,重重跌倒在地。
小腿的皮肉被硬生生扯紧,痛得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汗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她咬破了下唇,哭腔在空荡荡的屋里打着颤。
“贺野……我腿疼……你来找我好不好……”
细长猫叫声穿透厚实的墙壁飘进耳朵。灰白相间的毛团顺着窗外的水管爬上来,前爪扒住木窗棂。
林娇娇抬头,满是泪水的眼睛睁大。
借着路灯光,她看清猫脖子上拴着一根粗布条,绳尾挂着半截嚼烂的甜草根。
这是贺野哄她喝苦药时满山找来的甜根。
她顾不上小腿抽筋,手脚并用爬到窗前,手指抠住那道两指宽的窗缝,用力蹭向猫脑袋。眼泪涌出来,她连哭都不敢出大声,生怕引来门外的人。
她扯下手腕上洗得发白的手帕,抓起桌上那支洋红口红。
手抖得握不住塑料管,就着窗外的亮光,她在手帕上用力画下个大大的哭脸,画着画着,眼泪全滴在布料上,把红膏体晕开。
她把手帕裹住那截甜草根,顺着窗缝,绑在猫崽的脖颈上。
“肉包,找他去……”林娇娇脸颊紧贴着铁棂,牙齿打着颤,“让他带我走……我不要留在这里……”
楼底红砖墙阴处,夜风穿堂。
一双粗糙的大手张开,稳稳接住顺着水管滑落的猫崽。大拇指挑开粗布条,解开那块手帕。
昏暗的路灯下,歪扭的红色哭脸印在白布上,边角全是被泪水洇开的水渍。
贺野手掌收拢,将手帕死死攥进掌心。
……
对街,青砖大院。
天井里,林麦穿着掐腰衬衫,站在月光下。石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你到处打听的商品粮户口,我拿到了。”林麦看向跨进院门的贺野,手掌拍了拍纸袋,“红星大队放了人,镇上盖了戳。只要你点个头,这就是你的。”
贺野粗糙的大手去捏牛皮纸袋。
林麦手快一步,按住纸袋:“我林麦从不做亏本买卖。你要这个干嘛我心里有数,为了那个叫林娇娇的女知青?”
贺野盯着她,“开价。多少钱,老子砸锅卖铁补给你。”
林麦身子往前倾,声音放软:“我不缺钱,我想要你。你跟她断了,跟我。我爸是公社书记,跟了我,你要什么前程没有?”
贺野把手抽回:“门没关,带着你的东西滚。我只要她,这辈子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会让出去。”
林麦咬紧后槽牙,“行!户口给你。不过,你要替我去趟县城。黑市有一批紧俏布料和收音机被扣了,那头水深,别人盘不动。你出面把货弄回来。事成之后,八百块提成加这本户口,全归你。”
贺野盯着牛皮纸袋上那枚鲜红的印章。
里衣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装着那块画着哭脸的手帕。娇气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掉眼泪,等着他去牵她出来。
他喉结重重往下一压,“好,今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