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大步跨进院子,背身一顶,大门合拢。
林娇娇窝在贺野宽阔的胸膛里,巴掌大的小脸贴着粗布褂子,干冽的皂角香直往鼻子里钻。
连日来的操劳,她早就撑不住了。
眼皮重得根本睁不开。
贺野迈过门槛,把人抱进里屋。
他单膝顶着床沿,长臂舒展,将怀里那一小团放进铺着红牡丹被褥的床榻上。
他转身跨进后院灶房,兑了半木盆热水端回屋。
粗毛巾拧了个半干,贴着她白净的额头,拭去细汗。
大手包住细手,粗糙的指腹顺着掌心往下按。
林娇娇困得迷迷糊糊,察觉到手心里粗粝的触感。
她两条腿往上一抬。
腰身一扭,膝盖越过床沿,跨坐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
贺野大腿肌肉绷紧,喉结上下滑动。
刚伸出手想把人扒拉下来,林娇娇胳膊往前一探,圈住他的脖子。
“大笨蛋。”
眼睛还闭着,声音里全是娇憨的鼻音。
“抱抱我。”
话音刚落,她脑袋往前一凑,软乎乎的唇瓣贴上男人的薄唇。
贺野大掌一转,死死扣住她的后脑勺。
手臂发力,林娇娇连人带被子仰倒在床铺上。
贺野压了过去。
指腹勾住鹅黄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手指一挑。
“啪嗒。”
扣眼解开。紧接着是第二颗。
布料散向两边,大片细腻、雪白肌肤暴露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
贺野盯着那片雪白,喘着粗气。
他低下头,直奔细嫩的锁骨而去。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窝,贺野动作却停住了。
被子里的女孩紧紧闭着眼睛,长睫毛颤个不停。
贺野抽回手。
手掌撑在枕头两边,手背青筋鼓起。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大口大口地喘息。
热气烫得林娇娇直往后缩。
“不行……”
贺野嗓音极哑。
他咬紧后槽牙,强压下火气。
长臂一伸,扯过旁边的被角,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粗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湿意。
“老子要给你挣最体面的三转一响,去百货大楼买最红的绸缎。”
贺野眼眶发红。
“老子要堂堂正正把你娶进门,绝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占你便宜。”
林娇娇眼圈一红,鼻尖发酸。
她从被窝里挣出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凑过去在他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
“我等你。”
……
营业执照挂上堂屋的白墙,红星服装作坊算是在镇上彻底扎了根。
县百货大楼的订单跟雪片一样飞进青砖大院。
林娇娇天天趴在桌上画图纸。
沈刚蹬着借来的倒骑驴三轮车,满镇子跑腿送货。
贺野则顶着采购科长的名头,把一车车从沪市和广城倒腾来的碎花布、劳动布往院子里拉。
半个月过去,两千多件掐腰工装和花衬衫流进市场。
深夜。
堂屋门窗全关着,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宋云和沈刚拖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跨过门槛。
麻袋口一解。
“哗啦——”
一堆大团结、大黑十和零毛票倒满八仙桌。
四个人围在桌边,埋头点钱。
数到最后,宋云的手指头直抽筋。
“一万……两千三百二十块!”
宋云眼泪哗哗往下掉。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我下乡这么久,见过的钱加起来都没个零头!”
沈刚咧着嘴,一边笑一边拿袖子去给宋云擦眼泪。
被宋云一巴掌拍开爪子。
贺野倚着门框,眉骨压低。
那是实打实的生存底气。
林娇娇盘腿坐在凳子上,从桌上数出两叠厚厚的十元大钞。
她把钱推到两人跟前。
“云云,刚子。这是你们的红利,一人一千。”
宋云眼底发亮,却伸手把钱回推。
“娇娇,这不行!我就是帮你招招人、管管数,哪能拿这么多……”
沈刚也跟着摇晃大黑脑袋。
“嫂子,俺就出了把子力气,包吃管住就行了,拿啥钱啊。”
“给你们就拿着!”
林娇娇把钱硬塞进宋云怀里。
“作坊能有今天,大家都有份。收好,往后干活更卖力就是了!”
宋云抱着钱,哭得直抽抽。
沈刚挠着后脑勺,转手就把自己那一千块全塞进宋云用来装钱的布兜里。
“都放你那,明儿去百货大楼看看。”
“上次你盯着看的上海牌毛线挺好,你打件红毛衣肯定好看。”
宋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手指却麻利地把沈刚那一千块归拢到自己跟前。
“毛衣才几个钱,你个大老粗就知道乱造。”
宋云嘴上嫌弃,眼角却带着笑。
她从钱里抽出十块,塞进沈刚的粗布兜里。
“这十块你留着买肉。剩下的我都去信用社开个折子存上,留着以后买大件。”
沈刚连连点头。
“行,听你的。”
送走两人,堂屋里只剩林娇娇和贺野。
林娇娇把桌上剩下一万块钱全归置进一个大樟木箱里。
双手一推,推到贺野跟前。
“喏,这全归你管。”
林娇娇扬起下巴,娇俏的小脸透着得意。
“从今天起,咱家就是万元户了!”
手里有了厚实的家底,生活有了底气。
林娇娇酝酿已久的“改造计划”提上日程。
堂屋靠墙处,沈刚帮忙支起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
每天吃完晚饭,林娇娇手里的筷子一放,就抓起半截粉笔。
她握着薄竹片,在黑板上敲得梆梆响。
“贺科长,把头抬起来!”
林娇娇背着手,小皮鞋在地砖上踩出动静。
“咱们现在好歹是万元户,作坊的生意越做越大。你以后出门跟公家谈合作、签单子,总不能连红头文件都看不懂吧?”
她拿竹片指着黑板上的字。
“今天这一百个字,错一个,明天扣你一碗红烧肉!”
贺野委屈巴巴地憋在一张半米高的小木板凳上,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曲着。
粗粝的大手捏着铅笔头,跟绣花似的在本子上描字。
额头上的汗珠比劈柴还密。
“林老师。”
贺野抬起头,野性的脸看着她。
“这红烧肉扣不得。我不吃肉,晚上哪来的力气伺候你?”
“少贫嘴!”林娇娇脸一热,竹片敲在桌沿。
“‘百货大楼’的‘楼’字,右半边是个‘娄’,不是两个‘女’!重写!”
贺野盯着本子,捏着铅笔,故意把笔画拆开,画了个更歪七扭八的形状。
“林老师。”
“这字笔画太多,满本子乱爬,我真记不住。”
林娇娇板着小脸,哼了一声。
她拿着那根薄竹片,走到他跟前。
竹板高高举起。
贺野老老实实摊开满是老茧的掌心。
竹片落下,却雷声大雨点小,在厚实的掌肉上拍了一下。
“错一题,罚一次!”林娇娇努力绷着脸。
贺野眼角溢出笑意。
摊开的掌心一翻,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大手往身前用力一扯。
林娇娇惊呼出声,身子跌撞过去,稳稳落在男人的结实的大腿上。
贺野单臂环过她的后腰,将人死死扣在怀里。
“你干什么!”她羞得脸颊发烫,粉拳捶在他的胸膛上。
贺野由着她捶。
“我认罚。”男人嗓音低哑含糊。
“不过,挨了打,是不是得给点补偿?”
“你强词夺理……”
林娇娇话音未落。
贺野低下头,覆上那抹柔软。
林娇娇双手攀着他的宽肩。
好半天,贺野才退开半寸。
林娇娇靠在他肩头喘气,小手揪着他的衣襟。
“大骗子,你就是故意装不会,来骗亲亲的。”
贺野低低笑出声。
他把脸深埋进她的颈窝,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这段日子,是贺野这半辈子过得最像人的时候。
每天清晨,他睁开眼就能看见她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咬着笔头算账;夜里,两人相拥在松木床上沉沉睡去。
这种踏实日子,让贺野彻底定下心。
次日中午。
贺野趁着林娇娇在里屋午睡,把沈刚叫到后院。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钱票,塞进沈刚手里。
“去镇西头找王木匠。”
贺野压低声音,目光紧紧盯着堂屋的方向,生怕吵醒里头的人。
“挑最好的红松木,给我打一张双人喜床。要雕喜鹊登梅的样式,木头必须用实心的,不能有一点裂缝和瑕疵。”
沈刚憨笑点头。
“哥你放心,俺懂!保准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贺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在盘算,得去县里供销社找人弄缝纫机票和手表票。
结婚要用的三转一响,他绝不能短了她半点。
只要把这些票证全置办齐整,挑个吉日,他就要把这个娇气的小祖宗,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沪市。
三层带花园的小白楼前,站岗的警卫腰杆笔挺。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院门外。
通信员夹着厚厚的牛皮纸袋,大步跑进院子,停在二楼书房门外。
“报告首长!”
通信员敲开门,双手递上盖着红色机要章的信件。
“乡下来的加急信件,顾家发出的,指名要您亲启。”
书桌后,林振国放下文件,接过信封。
信纸展开,他眉头锁紧。
手指收力,纸页被捏出死褶。
“备车!”
林振国声音发沉。
“去核查娇娇的下乡档案。”
秘书愣在旁边。
“首长,娇娇小姐在乡下不是一切都好吗?顾家这信上……”
“好个屁!”
林振国一巴掌拍在桌面。
“那下乡的混子,把主意打到我林振国的女儿头上了!”
“马上安排人去红星镇,把人给我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