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娇光着两只脚,碎石子划破了白嫩的脚掌。
她咬着嘴唇追出十几米,大口喘着气停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
她抬起胳膊胡乱蹭去睫毛上的水汽,掉头往青砖大院里跑。
竹丝凉席上,宋云抱着沈刚留下的那件粗布褂子。
整个人抖个不停,眼泪糊了满脸。
林娇娇冲进屋,按住她的肩膀。
“云云,你看着我!”
“沈刚向来闷头干活,从不惹事。”
“他为什么会把知青办王主任的鼻梁打断?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云双手推开林娇娇的胳膊,拼命摇头。
嘴唇咬出血印子,愣是半个字都不肯往外吐。
林娇娇眼眶通红。
“你不说话,保卫科定下死罪,沈刚真得去吃枪子!”
“你真要看着他去死吗!”
宋云跌坐在席子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王主任骗我去谈回城指标,给我下药……”
“沈刚踹了门……为了救我,拿刀割了那畜生的脖子,砸折了他的鼻子……”
林娇娇扑过去,一把将衣衫不整的宋云搂进怀里,手在她背上轻拍着。
“没事了,没事了。”
“只要照实说,他就是见义勇为,我们定能把沈刚救出来。”
堂屋门槛处,贺野两手提着碎花洋布和喜糖,大步跨进院子。
视线越过窗棂,定在林娇娇那沾满泥巴和血痕的脚上。
手里的洋布扔在石桌上。
贺野进屋,掐住林娇娇的软腰,将人打横捞起。
他打来温水,拿干净的粗布巾子。
粗糙的大掌托起白嫩的脚丫。
脚底板足足划出五道血口子,往外渗着血珠。
林娇娇小手攥住贺野结实的小臂,嗓音发着抖。
“野哥,刚子是为了救云云。王主任要毁了云云,沈刚是被逼急了。”
“你要救他!”
贺野低着头,粗粝的拇指擦过她眼角滑落的泪珠。
“我的兄弟,我绝不让他扛死罪。”
“这事你别管,交给我。”
他拿纱布把林娇娇的脚缠好,转身大步跨进里屋。
木床板被掀开。
贺野抠开墙角松动的青砖,拽出铁盒。
盖子撬开。
三根沉甸甸的金条,一本存折,还有几张按着红手印写着人情债的字条。
贺野把全部家当悉数扫进帆布包,拉链扯合,揣进怀里。
……
县城南巷,黑市堂口。
木门被推开,烟雾顺着门缝往外飘。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停了手里的牌。
黑市把头四哥嘴里叼着卷烟,掀起眼皮打量来人。
“五弟?这大半夜的,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贺野大步走过去,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手里的帆布包砸在八仙桌上。
拉链拉开,三根黄澄澄的金条和一沓大团结倒在桌面上,直晃人眼。
“四哥,捞个人。”
“我兄弟沈刚,下午被县保卫科带走了。”
四哥盯着桌上的金条。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弟,不是哥哥不帮你。你这兄弟惹错人了。”
“那王主任鼻梁骨碎了,正动用公社和知青办所有人脉死咬着沈刚不松口。”
“上面给这事定了性,说沈刚是盲流子,蓄意谋杀国家干部。”
贺野把金条往前推了推。
“要多少钱打点,开个价。”
四哥苦笑着摇摇头,手没碰钱。
“这事闹得太大,压不住。”
“王主任一口咬定沈刚是无故伤人抢劫,保卫科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准备严办。”
四哥收敛了笑意。
“只有一条路,女知青当面翻供,证明沈刚是见义勇为。”
“要不然,钱再多也买不回你兄弟的命。”
贺野心里有了数,抓起帆布包转身没入夜色。
……
与此同时,两辆绿色吉普车在红星镇青砖大院门口急刹停住。
两名干事拿着带红印章的传唤令,大声拍响了院门。
宋云透过门缝看着外头的制服干事,手扒着门框,一步也迈不动。
林娇娇拉住浑身发软的宋云。
“云云,别怕。”
“王主任下药是事实,只要你开口,沈刚就不会死。”
“有作坊兜底,他动不了我们。”
“我陪你一起去。”
宋云攥紧衣角,踩着虚浮的步子爬上吉普车。
保卫科办公室。
干事手里的步枪一横,挡在二楼走廊的木门前。
“做笔录,闲杂人等一律退后。”
林娇娇被挡在门外。
审讯室内,只有昏黄的吊灯。
王主任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鲜血透出来,红了一大片。
他手里端着搪瓷杯,靠坐在桌子后面。
干事把宋云带进来,转头对王主任赔笑。
“王主任,人带到了。我这就去后勤科拿新发的笔录纸,您先在这儿歇着。”
干事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王主任和宋云两人。
王主任放下杯子,身子往后一靠,压着嗓子开了口。
“宋知青,你想清楚待会儿这笔录怎么做。”
“你要是扯出下药的事,按规矩,今晚就送你去卫生所验身。明天,全镇都会知道你是个被猪肉佬睡过的破鞋,要挂破鞋游街。”
宋云小脸惨白,双手绞在一起。
“这还不算完。”王主任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只要说下药,沈刚动刀子伤干部,就是故意杀人,按律吃枪子。”
“林娇娇那引以为傲的服装作坊,明天我就带人去封门,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宋云牙齿打着颤。
“反过来。”王主任敲了敲桌面。
“你只说他在谈话时自己发疯闯进来抢钱,不提别的。”
“老子发个善心,只定他个寻衅滋事抢劫。关个三五年就放出来。”
“你的清白保住了,他留条命,林娇娇的作坊也安稳。”
“你自己选。”
宋云脑子里嗡嗡作响。
走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干事推门进屋,手里提着厚重的砖头录音机,搁在桌面上。
“宋知青,为了留档,咱们的谈话全程录音。”
干事按下红色的录音键,翻开桌上的笔录本。
“宋知青,王主任交代,沈刚突然冲进来抢劫伤人。情况属实吗?”
宋云避开王主任的视线,声音干涩发抖。
“属实。”
“当时我在和王主任探讨回城材料。”
“沈刚他冲了进来,跟疯了一样动手打人。”
五分钟后,隔壁的审讯室。
干事推门走进来,把那台砖头录音机重重搁在铁桌上。
按下播放键。
宋云颤抖的声音,砸进沈刚的耳朵里。
沈刚被铐在铁椅子上,满头满脸都是血污,半边腮帮子肿得老高。
在听到宋云那句“属实”时,他愣住了。
干事关掉录音机。
“沈刚,宋云的口供你听清楚了吧?人家说你就是个见财起意的疯子,跟她半点关系没有。你还嘴硬个什么劲?”
干事把笔录纸推过去。
“赶紧把这抢钱伤干部的罪认了,按个手印,还能少吃点皮肉苦!”
沈刚朝地上吐出一口浓稠的血水。
“是啊!”
“老子就是看他那个狗官不顺眼,想抢他的钱花花!”
“没人指使!跟宋云没关系!”
“记上!老子见财起意,老子认了!”
走廊上,木门拉开。
宋云做完笔录出来,身子发软,顺着墙根往下溜。
林娇娇一把扶住她,将她按在走廊的长椅上。
“云云,你在这儿呆着别动,别乱跑。我去看沈刚。”
林娇娇快步冲向探视室。
隔着栏杆,沈刚冲着林娇娇咧嘴笑了。
“嫂子,贺哥的钱不用花俺身上了,不值当。”
林娇娇眼圈红透。
“刚子,你别说傻话,我们定把你弄出来。”
沈刚摇了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砸。
“刚才俺全听见了。”
“云云说她自愿谈话,说俺自己发疯。”
他笑着,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嫂子,俺不怪她。她是城里姑娘,俺配不上她。”
“她要清白,俺就用这条命,给她垫脚。”
林娇娇听着他这交代后事般的话,捏紧拳头。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她当面对质!”
她转身,红着眼直奔走廊尽头的宋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