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海是深灰色的，浪声比白天沉，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她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六点零三分。
昨晚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起来洗漱，换了件浅色的短袖，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下楼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烧水了。
张艺兴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正等着水开。他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
“早。”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昨晚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只是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接水的位置。
苏清颜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了只杯子。饮水机的灯跳了一下，水开了。他先给她接了大半杯，然后才续上自己的。
“今天货到得早，我刚去看了一眼，虾和鱼都不错。”他说，语气很平。
“林老师看过了？”
“看过了，说今天可以做那条石斑。”
“行。”
两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边，各自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窗外渐渐亮起来了，薄雾往海面上散，有几艘渔船的影子从雾里透出来。
没有尴尬。和昨天早上相比，反而松弛了些。
但这种松弛没持续多久。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王俊凯从二楼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没来得及穿的外套。
“姐，早啊！”他看见苏清颜站在饮水机旁，快步走过来，“正好，我昨天把那个物料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你等下看看有没有漏的。”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拿起她放在台面上的杯子看了一眼：“水凉的？我给你换杯热的。”
“不用——”
“早上喝凉的对胃不好。”他已经把杯子拿走，倒掉半杯，重新接了热水递回来。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顿。
张艺兴站在旁边，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放到沥水架上。
“我去后门搬货。”他说。
王俊凯这才注意到他，转头笑了一下：“艺兴哥早。”
“早。”
他出去了。王俊凯收回目光，继续跟苏清颜对清单，语气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清颜低头看清单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后门的方向。
他已经在搬货了，一箱一箱往厨房里码。搬货的间隙，他抬手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卷。
到店之后，前厅和后厨很快进入状态。
林大厨今天精神不错，站在灶台前翻锅的动作比平时还利索。姜妍在旁边备甜品，椰奶冻的香味从窗口飘出来，勾得杨紫老往厨房方向探头。
“杨紫，你口水收一收。”黄晓明开玩笑。
“我这不是等试吃嘛！”
尹浩宇在门口挂今日特供的小黑板，用粉笔写了中英文双版，字迹工整。
苏清颜在收银台后面对今天的预约单。刚翻到第三页，王俊凯就从后厨端了一碗东西出来。
“姐，林老师多做了点酒酿圆子，你先吃一口垫垫。”他把碗放在她手边，又递了把勺子，“刚出锅的，热乎。”
“我还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昨天晚饭就没怎么吃。”他把勺子往她手里一塞，然后才转身去忙。
苏清颜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小汤圆白白糯糯地浮在米酒汤里，洒了几粒枸杞。
杨紫端着自己的那份凑过来，小声说：“小凯真的好会照顾人啊，连你不吃饭都能注意到。”
苏清颜没接话，低头舀了一颗圆子。
张艺兴从后厨出来拿东西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小口小口地吃。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储物间，搬了一箱清洁剂出来。
经过她身边时，连头都没偏。
但经过之后，他步子放慢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中午饭点，来了几桌熟客，前几天试营业时吃过的，今天专门带朋友又来了。杨紫在门口迎人，笑得格外热情。
“欢迎回来！今天有新鲜的蟹粉豆腐，林老师专门推荐的！”
客人入座之后，前厅后厨联动得很顺畅。林大厨出菜节奏稳，张艺兴在后厨帮忙备菜、递盘、打包外卖，几乎没怎么歇过。
一波客人点了清蒸石斑，林大厨正好在处理鱼，招呼了一声：“小张，帮我看一下蒸箱时间，六分钟，到点叫我。”
“好。”张艺兴站在蒸箱前面，盯着计时器，没走开。
六分钟到了，他喊了一声，林大厨过来端鱼，他又顺手把蒸箱里下一层的虾也取了出来。
“这个也可以出了。”他说。
林大厨看了一眼，点头：“嗯，装盘吧。”
他装盘的动作干净利落，摆上姜丝和葱段，淋了一勺热油，发出“刺啦”一声响。
杨紫正好进来端菜，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艺兴哥，你这摆盘是专业的啊。”
“以前学过一点。”
“那你之前怎么一直不吭声？我们都以为你只会传菜。”
他笑了一下，没多解释，把盘子递给她：“趁热上，鱼凉了有腥味。”
杨紫端着盘子跑出去，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清颜姐！艺兴哥摆盘好好看！”
苏清颜正低头给客人结账，听见这声喊，抬了下头。
刚好看见张艺兴从后厨门口退回去，袖子被蒸汽熏得有点潮，贴在手腕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按计算器。
下午两点多，客人渐渐少了。
团队照例凑在长桌边吃午饭。林大厨做了几个小炒，姜妍切了盘水果，黄晓明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冰可乐，一人一罐。
王俊凯坐在苏清颜旁边，帮她拉开椅子，又顺手把可乐换成了一瓶常温的豆奶。
“你昨天喝冰的胃不舒服，今天喝这个。”
苏清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杨紫咬着筷子，悄悄跟姜妍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艺兴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就着一碗白饭吃菜，吃得很安静。偶尔有人问他话，他就答一句，没人问就低头吃饭。
黄晓明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艺兴，你之前不是说你以前在餐厅打过工吗？怎么今天才露手艺？”
“不算打工，就帮亲戚的店做过一阵后厨。”他放下筷子，语气很淡。
“那你也会做菜？”
“会一点家常的。”
“那下次轮到林老师休息，你顶上。”黄晓明开玩笑。
“行。”他应得认真。
林大厨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众人都笑了。
苏清颜也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吃饭。余光里，张艺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不远不近。可那种存在感，稳得像块石头，不管周围怎么吵怎么闹，他都在那儿。
不抢，不争，不出声。
只是在那儿。
下午收工后，苏清颜照例坐在收银台对账。王俊凯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帮她分票据，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的菜单。
杨紫和姜妍在擦桌椅，尹浩宇在拖地，林大厨在后厨收灶台。
张艺兴把最后一箱垃圾提到后门外面，又拿扫帚把后门的台阶扫了一遍。扫完之后，他没急着进来，站在后门口吹了会儿风。
太阳正在往下沉，天边烧出一层橘粉色的薄云。
苏清颜对完最后一笔账，合上本子，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后门口。
那里已经没人了。
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被风吹散的潮气。
她低头收起账本，把笔插进笔筒。
王俊凯正在旁边把票据夹好，动作利落。
杨紫擦完桌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又看了看苏清颜和王俊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混在海风里，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