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苏清颜推开民宿的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腥气。
楼下厨房里已经有人了。她下楼的时候,王俊凯正站在灶台前煎蛋,锅里嗞啦响,他翻锅的动作还不太熟练,铲子磕在锅沿上当当作响。
“你在干嘛?”她站在门口。
王俊凯回头,头发没来得及打理,翘起来一撮,手里还攥着铲子:“姐你起了?我琢磨着今天大家出工早,先做点早饭。结果这个蛋老粘锅。”
苏清颜走过去看了一眼,油放少了,火又开太大。她把火拧小半圈,倒了点油沿着锅边淋下去:“等油热了再放蛋,别着急翻。”
“哦。”他老实站在旁边看,学得很认真。
最后煎出来的蛋虽然卖相一般,但好歹完整。王俊凯分了两个盘子,一份递给她,一份自己端着。两个人靠在后门门槛上吃,面朝大海,海风把煎蛋的香味吹散,混进了咸味里。
“姐,你以前做饭吗?”
“不太会,录极挑的时候跟着学了一点。”
“那以后我做饭你教我。”他咬了口蛋,“我学东西可快了。”
苏清颜笑了笑:“行。”
到店之后,前厅后厨很快进入状态。今天周末,黄晓明提前预判客流会大,所有人分工比平时更紧凑。林大厨在灶台前摆开了架势,姜妍备料的节奏也比平时快了一倍。
十点开门,客人涌得比预想中多得多。
前厅瞬间满座,后厨单子像流水一样涌进来。杨紫在桌椅间小跑,手里托盘摞得老高。尹浩宇被三桌外国客人围着,英文、法文掺着来,他应付得从容,但额角的汗已经淌到下巴。黄晓明两头跑,一边在前厅疏导客人,一边往后厨催菜、调顺序。
苏清颜坐镇收银台,从开门起就没怎么抬过头。结账、对单、催菜、核实团购券,手上的笔几乎没放下来过。
王俊凯比她还忙。传菜、点单、收拾台面、帮杨紫端锅底,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但他每一次从前厅穿过去,都会在经过收银台的时候慢半拍,看她一眼。
看她还在写单子,没事,继续跑。看她被客人围着问问题,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空盘挤过去:“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把客人引走。看她伸手够不到旁边的水杯,他顺手拿起来递到她手边,什么都不说,继续跑。
忙到中午十二点半,后厨出了一次小岔子。
一桌客人点了一道清蒸鲈鱼,备注“不要葱姜蒜,孩子过敏”。林大厨手头同时压着五个硬菜,鲈鱼出锅的时候他顺手撒了把葱丝提味,传菜口没有停顿,盘子就要被端走。
张艺兴从后厨侧门出来拿打包盒,眼神扫过传菜台,脚步顿住。
“等一下。”他伸手拦住了传菜动线。
杨紫已经端起盘子了,被他拦得一愣:“怎么了?”
张艺兴没回答,低头看了眼盘子。鱼身上铺着新鲜的葱丝,而单子上写的是“忌葱姜蒜”。
“这盘不能上。”他接过盘子转身回后厨,“重蒸一条,五分钟就好。”
杨紫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跑出去跟客人先道歉。
后厨里,林大厨正忙得热火朝天,听到张艺兴说“要重蒸一条,客人忌口”,眉头一皱:“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到的,下次我会提前检查单子。”张艺兴没辩解,直接蹲下去从水箱里捞了条新的,手脚麻利地处理起来。杀鱼、改刀、上锅、调火候,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五分钟后,一条干净的清蒸鲈鱼出锅,不加葱姜,只淋了少许蒸鱼豉油。他亲自端出去,放到客人桌上,弯了下腰:“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了,这条没有葱姜,您放心吃。”
客人原本有些不满,见他态度诚恳,又看了看菜,点了点头:“没事,你们挺细心的。”
整个过程不过六分钟。苏清颜在前厅看见了后半段——张艺兴端着新鱼出来,弯腰道歉,又转身回了后厨。他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头继续对账,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王俊凯端着一摞空盘经过,顺口问了句:“姐,怎么了?”
“没事。”她继续写。
他也没追问,把盘子放到回收区,又跑了回来。这次他手里多了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你脸上有汗。”
苏清颜抬手擦了一下。
忙到下午两点,客流终于退潮。
全员瘫在椅子上,谁都不想动。杨紫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我腿不是我的了。”姜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连水都懒得喝。尹浩宇默默把最后一摞脏杯子收进后厨,走路都有点晃。
黄晓明瘫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喘气:“今天流水应该不错……但我现在不想算。”
只有张艺兴还在后厨收尾。他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用过的锅碗归位,又把明天需要提前解冻的食材从冰柜里拿出来,一样样列好放到了备餐台上。做完这些,他洗了把手,走出来。
前厅里,王俊凯正坐在苏清颜旁边帮她整理今天的小票。两个人头挨着头,一个念数一个写,配合得很顺。苏清颜偶尔被他的某个错报逗笑,抬手拍他胳膊一下,他也不躲,反而笑着把数报得更夸张。
杨紫半睁着眼,从胳膊缝里看到这一幕,轻轻踢了踢旁边的姜妍。
姜妍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嘴角弯着。
张艺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回了后厨,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外是块巴掌大的空地,摆着几个旧木箱,面朝大海。他坐在木箱上,拧开瓶盖,慢慢喝了两口水。太阳正在西斜,把海面照得发白,远处有几只海鸥低低地飞。
他想起今天拦下那盘鱼的一瞬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看到了。看到了就不能让它端出去。这和在雪山时一样——看到了她的处境,就不能不管。
但他很清楚,这两个“不能不管”之间隔着什么。
雪山那次,他管了,代价是自己。今天这次,他管了,什么都算不上。
王俊凯从前厅后门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坐在那里,喊了一声:“艺兴哥,进来歇会儿,外面风大。”
“马上。”他应了一声。
又坐了一小会儿,他把空瓶扔进门口的回收箱,起身推门进去了。
傍晚收工后,苏清颜去后院洗了把脸。水是冰的,激得她精神一振。她用毛巾擦干脸,准备回前厅,一转身就看见了张艺兴。
他站在后院那棵鸡蛋花树下面,手里拿着个簸箕,刚扫完落叶。树影落在他肩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忙完了?”她问。
“差不多了。”他把簸箕靠在墙边,“你呢,账对完了?”
“嗯。”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几秒。风把鸡蛋花瓣吹下来,有一朵落在她肩膀上,他看见了,没伸手去拿,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你肩上。”
苏清颜低头看到花,随手捡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松开了。花瓣落在地上,和其他的混在一起。
“今天那条鱼的事。”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小事。”
“你总是说小事。”她抬起头看他,“从雪山到现在,你每次都说是小事。”
张艺兴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花瓣。
“以前是职责,现在是顺手。”他说,“不一样的。”
苏清颜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前厅方向传来王俊凯的声音:“姐——账本放哪儿了?”
“在收银台第二个抽屉。”她朝那边应了一声。
张艺兴朝前厅方向偏了偏头:“去吧。”
她转身走了两步。
“清颜。”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她停步回头。
他站在树影里,夕阳只剩最后一层薄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
“你不用觉得为难。”他说,“我在这儿,只是干活。”
说完他弯腰拿起簸箕,转身往工具间走了。
苏清颜站了一会儿,直到王俊凯又喊了一声“姐”,她才迈步回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