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路上
午后的风掠过街角，驱散了天台残留的寒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尴尬。
叶龙走在前面，步伐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针毡上。
他这辈子逃课、打架、顶撞师长，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此刻，脊背绷得笔直。
陪着刚被自己当众拒绝的女生去配眼镜。
这剧情荒谬得让他想骂娘。
可身后那道怯生生、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软得让他所有不耐烦都硬不起心肠甩开。
沈幼楚的世界，在摘掉眼镜后便塌陷成了色块与虚影。
高楼是晕开的色团，行人是晃动的轮廓，连前方叶龙那道挺拔的背影，也只剩一抹模糊的浅灰。她微微垂眸，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轻得仿佛一触即碎：
“到哪儿了……我，我有点怕。”
只这一句。
叶龙心头那点想拔腿就跑的念头，瞬间被掐灭。
他喉结滚动，语气仍是硬邦邦的，透着一股子别扭：
“慢点。跟紧。”
嘴上嫌弃得要命，脚步却诚实地放慢，稳稳落在她视线所能及的前方。
每一步都刻意走得沉、走得稳，生怕她磕着碰着，像个蹩脚的护卫。
一路无话。
沈幼楚安静地跟随着那道模糊的指引。看不清这纷繁世界，却似乎看清了他的心。
若真如他所说，心里毫不在乎，何必陪她蹚这浑水？
若真决绝冷硬，何必放缓脚步，迁就她的迟缓？
若真另有所爱，又怎会在她最狼狈无助时，留下不肯离去？
教室里的拒绝越是冰冷，此刻沉默的陪伴，就越显滚烫。
她心底那簇刚刚被亲手捻灭的火苗，竟在这朦胧中，悄无声息地，重新舔舐出一点光亮。
【他只是嘴硬。】
【他定有难言之隐。】
【他不敢喜欢我，所以推开我。】
【可他，终究舍不得我出事。】
少女的心事，在模糊的视野里，自行编织出一套合乎情理的逻辑，温暖而坚定。
行至路口，车流穿梭。
模糊视野中，那些疾驰而过的金属块晃动着，令沈幼楚本能地驻足，踌躇不前。
就在这时。
一只带着薄汗，微凉又有力的大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心安。
叶龙头也未回，声音依旧硬邦邦，却压过了嘈杂的车流：
“愣着干嘛？过马路。”
一瞬间。
沈幼楚鼻尖泛酸。
温热的触感自手腕蔓延全身，将酸涩、委屈、心动与暖意绞缠成一团。天台上濒临崩溃的情绪，险些再次决堤。
她轻轻“嗯”了一声，乖顺地被他牵着，亦步亦趋，穿过了斑马线。
叶龙心乱如麻。
他何曾对谁这般过？
温柔不会，安抚不懂，哄人更是天方夜谭。
他的人生字典里，只有凶狠、闹事和好心办坏事。
可一对上沈幼楚那双依赖又湿润的眸子，他所有的硬气都土崩瓦解。
原来，心软，才是最藏不住的破绽。
正当他心绪翻涌、烦闷不堪之际——
脑海深处，那道充满魔性、缠绵悱恻的低语，再度如毒蛇般窜出：
【瞧啊……】
【你本可冷漠到底。】
【你本可抽身离去，任她自生自灭。】
【可你做不到。】
【你心软、你愧疚、你牵绊、你懦弱。】
【可笑至极。】
【凡人的善意，只会成为你的枷锁，困住你，折磨你。】
【与我，伟大的赤红一号，缔结契约吧。】
【挣脱这可笑的宿命，掌控你渴望的自由与力量。】
【凡你所欲，我皆能予。】
低语辗转，如跗骨之蛆。
叶龙脚步猛地一顿，眼底瞬间赤红一片。
他在心底无声地咆哮：
【闭嘴！！】
那恶魔的低语，戛然而止。
身旁，沈幼楚敏锐地察觉到他身形的凝滞与一闪而逝的戾气。
她微微侧首，朦胧的视线投向他紧绷的侧脸：
“……怎么了？”
叶龙瞬间回神，眼底所有翻涌的阴霾被强行压下，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淡淡启齿：
“没事。”
他紧了紧她的手腕。
两人继续前行。
阳光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无人知晓。
这位全校最为张扬的校霸，正站在悬崖边缘。
只差一根，名为“诱惑”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