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锅饭团做得并不顺。
米太软,捏不住,刷酱时散了两个。温初一把散开的装进小碗,塞给寒逢春。
寒逢春道:“这算试吃?”
“碎饭,三文。”
“碎了还三文?”
“碎饭也占肚子。”
寒逢春认命掏钱。
第二锅米硬些,饭团能成形,里头包腌菜和碎鸡丝,外头薄薄刷酱,贴在铁片上烘到微焦。热气一起,棚里几个人都抬头。
方有岳刚从后院劈柴出来,额上有汗,眼神在饭团上一停,又很快挪开。
温初一把两个饭团包进油纸。
“劈柴抵一个。另一个五文。”
方有岳摸钱袋:“我只要一个。”
“另一个给你娘。”温初一把油纸扎紧,“萝卜干多放了些,开胃。她昨日说胃口浅。”
方有岳接过去,手指不知往哪里放。
“小温娘子,我明日多劈些柴。”
“今日趁热带回去。明日要来的话,先读书。”她把绳结一扯,“柴不会跑,题会跑。”
他低头应了,眼眶有些红,忙把书箱带子往肩上拉,像这样便能把那点狼狈遮过去。
寒逢春端着碎饭碗感慨:“同样是吃饭,方兄吃出文章,我吃出欠账。”
温初一伸手:“碎饭钱。”
他立刻闭嘴掏钱。
薛砚青在旁边看着,笔尖停了一下。
温初一瞥见:“你又写什么?”
“饭团。”
“文章里也写饭团?”
“若写养民,只写仓廪太远。”薛砚青把纸角压平,“要写吃到手里的东西。”
温初一心里轻轻一跳。她家这小饭团,竟也能被他放到文章边上。
午后,饭团卖空了一回。
温初一没有立刻笑。她先开米缸,算明日多做一锅要费多少米,又算萝卜干要不要提前买。罗苋娘说她越发像温有仓,刚高兴半口气,转身就算亏。
温初一把米缸盖好:“算完再乐,心里踏实。”
温有仓喝了半碗安胃汤,慢慢点头:“这汤能留。我腿疼时胃也冷,喝下去好受点。”
温初一这才真笑出来。
她笑得太快,额前碎发落下来,脸颊还沾着一点烘饭团时熏出的薄红。薛砚青正替她在账纸上添一笔,抬眼看见,笔尖停在纸上半晌没动。
温初一察觉了,低头瞧账纸:“写错了?”
“没有。”
“那你看我做什么?”
薛砚青把笔放下,伸手替她把鬓边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摊前还有客人,他的动作便很轻,很快,一碰就收。可那一点温热落在耳侧,温初一手里的米勺还是撞了一下盆沿。
寒逢春立刻探头:“初一,饭团涨价了?”
温初一抓起一张油纸:“你再问,空气也收钱。”
棚下笑成一片。薛砚青低头继续记账,唇边笑意压得规矩。温初一把饭团包好,心里却像被他刚才那一下拨乱了,一粒一粒米都不肯乖乖待在掌心。
她忍不住小声道:“大白日的,你也不看地方。”
薛砚青没有抬头,只在账纸上落下一笔。
“看了。”
“看了还动手?”
“就一下。”
温初一耳朵又热起来。她用油纸把饭团一裹,重重按了一下:“一下也记账。”
薛砚青终于抬眼,声音低得只够她听见。
“昨夜那笔还没还。”
温初一的手顿住。
这人平日在书院里端得像一方砚台,回到她这里,竟也会把一句话说得这么烫。她把饭团塞进他手里,凶得很小声。
“去送给方有岳。别杵在这儿扰我算米。”
薛砚青接过饭团,指尖从她掌心擦过。
“好。”
听雨楼那边的小伙计往这边看了好几回。
温初一低头捏饭团,装作没瞧见。可她心里清楚,柳玉娘不会只看。
果然,日头偏西,柳玉娘来了。
她穿一件月白衫裙,发间一支银簪,袖口干净得不沾半点烟火。她站在温家棚外,先看锅,再看饭团,最后看温初一。
“你就是温初一?”
温初一把钱收入匣子,擦干手。
“我是。”
“我是听雨楼掌柜,柳玉娘。”
棚下说话声低下去。寒逢春把饭团咽下,眼睛在两位女掌柜之间转来转去。
柳玉娘道:“安胃汤和饭团,方子卖不卖?”
温初一答得快:“不卖。”
柳玉娘眉梢一动:“不问价?”
“问了会惦记。”温初一很诚实,“惦记也卖不了。”
“十两。”
罗苋娘手里的勺子轻轻碰了锅沿。
温有仓也抬了眼。
十两银足够压沉温家的钱匣。温初一心里飞快算了一遍,算到一半,目光落到旧桌旁的木牌上。
文章凉了,茶还热。
这句话值不得十两银,可这张桌子今日坐过方有岳,瘦高书生,寒逢春也还欠一文。方子若卖断,之后什么消息她都要隔着一条街听别人说。
她抬头:“柳掌柜,饭团摆在那里,人人都会捏。可我家的东西要看人。昨夜熬到三更的,汤里姜少些。胃虚的,饭团里肉少些。要进书院听讲的,饭团扎实些。方子卖断,我明日还得重新看人。”
柳玉娘终于认真看她,半晌后,唇角抬了抬。
“换个买法。”她说,“听雨楼每日从你这里订二十份饭团,十碗安胃汤,挂温家茶摊的名。楼里另配梅子。价钱你定。”
罗苋娘眼睛亮了一下。
温初一没有马上应。
“你卖多少钱?”
柳玉娘失笑:“你倒问到我头上。”
“要问。”温初一说,“你卖贵了,客人骂温家心黑。卖低了,我自己的摊子也不好看。”
寒逢春在旁边憋着想叫好,被薛砚青看了一眼,立刻捧碗装喝汤。
柳玉娘从袖中取出一块小银锭,放到旧桌上。
“先订三日。饭团按你这里的价加二文,安胃汤加一文。卖得好,三日后再谈。”
温初一看着那块银子,没有伸手。她回头看薛砚青。
薛砚青走到她身侧,声音很低:“这锅在你手里。”
很轻一句话,像替她把脚下那块地垫实了。
温初一扣在围裙边上的指尖松开。薛砚青没有当众握她,只垂下手,指背轻轻碰过她手背,一触便离。
她把银锭推回去一半。
“先收一半订钱。三日后还要,再给另一半。若你楼里改味,也别打温家的名。”
柳玉娘挑眉:“信不过我?”
“我信账,不信嘴。”
柳玉娘怔了怔,随即笑出声。
“小温娘子,你说这话像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