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怔了一下,片刻后她弯起嘴角,轻声说:"臣妾不怕委屈。"
第二天早朝,雍正将摊丁入亩的折子发了出去。反对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大,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有两名老臣当场以辞官相胁。
雍正面色如常地坐在龙椅上,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淡淡开口:"这道折子不是朕写的。是朕的贵妃写的。"满殿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朕看过了,朕觉得可行。"
那天午后,夭夭正在窗下给弘昫缝一件小衣裳,苏培盛来传话。他站在廊下,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娘娘,皇上让奴才跟您说一声,今儿早朝的事,您不必挂心。皇上让您安心。"夭夭手中的针没有停,穿过布料又拉出来,缝完最后一针才抬起头。
"劳烦苏公公转告皇上,臣妾知道了。"苏培盛退下之后,夭夭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件缝完的小衣裳。衣襟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粉色的线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她将衣裳折好放在一旁,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桃树在风里轻轻摇动,粉色光晕明亮而温柔,像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夭夭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的一片落叶,指腹触到叶脉的纹路,灵力无声地探了一下。木符的气息稳稳地沉在树根下,和桃树的根系紧紧绑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反对的声音持续了半月。那些反对折子堆在养心殿的御案上,雍正一份一份地看,然后在上面批注回应,语气不急不躁。
夭夭没有再去宫门口听消息,她每日依旧在坤宁宫照看弘曜和弘昫,每日依旧在窗下写写画画,把自己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做稳。
那天夜里,夭夭从妆奁底层取出了最后两枚桃木符。她将它们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灵力探入,木符的纹路清晰如初,只是比新做时暗了几分,像是知道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被使用了。夭夭将那两枚木符放在掌心合拢,闭眼凝神。
第二天早朝,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廷玉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走在一片荒芜的田埂上,田地里寸草不生,一个老人蹲在田头,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麦穗,对他说:"大人,你若能让我们不交丁银,这一片地就能活。"
张廷玉低头看去,方才荒芜的田地里竟涌出清水,禾苗破土而出。他猛然惊醒,看见枕边落了一片干枯的桃花瓣。
同一夜,户部侍郎也做了一个梦,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做了一个梦,连两位宗室老亲王都做了梦。
第二日早朝,张廷玉出列道:"臣昨夜反复思量,查阅往年田赋册子,觉得摊丁入亩之策于国于民似有大利。臣愿附议。"
户部侍郎出列:"臣附议。"
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臣附议。"
老亲王也咳嗽一声,拱手道:"臣老眼昏花,此前看不分明,如今想通了。皇上圣明,贵妃贤德,此策推行乃是天意。"
雍正坐在龙椅上,面上不动声色。下朝之后他大步走向坤宁宫,进了院子没有停顿,直接推开了夭夭正在缝东西的那间屋子的门。
夭夭正坐在窗下给弘曜缝袜子,见他进来搁下针线,抬头看着他。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弯腰凑近她的脸,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是你做的手脚?"
夭夭眨眨眼:"皇上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雍正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听不懂便听不懂。"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侧过头来看着她,那道笑意还在眼底,比方才又深了几分。"反正朕知道是你。"
夭夭被他刮得鼻尖微痒,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揉了揉鼻尖,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用过的木符残屑摊在掌心里给他看——那是一小撮灰烬,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像是在春风里晒过很久的桃花瓣。
雍正低头看着那撮灰烬,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伸出手来,将她摊着灰烬的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连同那些灰烬一起握着。"往后少用那些东西。"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她很少听见的柔软,"朕怕你累着。"
夭夭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有薄茧,将她微凉的指尖慢慢焐暖了。"知道了。"她轻声说。
那天傍晚,桃树又落了一阵花瓣,粉色的碎屑铺满了窗台。夭夭将最后两枚木符的灰烬撒在了桃树根下,那棵桃树忽然在春夜里静静地开满了花,满院子都是清甜的香气。雍正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夭夭正坐在榻边哄弘昫入睡,他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低声道:"朕的皇后。"夭夭靠着他,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没有回头。
远处夜色深深,有人站在更远的地方,正看着坤宁宫的方向。
那幅摊丁入亩的帛卷在养心殿御案上摊了整整半月。雍正每日批完折子便将它展开来看,偶尔提笔在边缘添几行批注,有时批着批着便搁笔沉思。
夭夭不去打扰他,只管在坤宁宫把弘曜和弘昫带好,让两个小家伙在春日里晒够了太阳、吃够了米糊、翻够了跟头。
这日傍晚,夭夭正蹲在院子里给弘昫擦口水,春燕从廊下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娘娘,苏公公来了,说皇上有旨意。"
夭夭将擦过口水的帕子递给春燕,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走到廊下。苏培盛躬身站在阶前,手里没有捧明黄的圣旨,只捧着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匣盖半开,里头露出一角绢帛。
"娘娘,皇上说这份东西让您先过目。"苏培盛将木匣递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可夭夭听得出来,他嗓音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夭夭接过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道已经写好的圣旨,墨迹已干,用明黄绢帛裹着,上头朱笔批了四个字——"即刻照办"。
她展开绢帛,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妃完颜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自入宫闱以来,赞襄内政,协理六宫,于国于民皆有功绩。今特晋封为皇后,掌凤印,摄六宫事。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