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的学堂设在坤宁宫西侧一座闲置的偏殿里。夭夭让人把殿内的旧家具搬空,换成矮桌和蒲团,靠墙打了一排书架,把抄好的课本一册一册摆上去。
开课前一日,她亲自在廊下站了许久,将最后一册课本的纸页捋平,又检查了一遍墨迹是否干透。
第一堂课来了十一个姑娘。年纪最小的才七岁,是内务府一个管事家的女儿,怯生生地攥着衣角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年纪大些的有十三四岁,是京中几位官员的千金,端庄地坐在蒲团上,目光在夭夭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
夭夭站在讲堂前,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底下这些大大小小的姑娘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她也曾这样站在储秀宫的队伍里,穿着崭新的旗装,手心微汗,等着一个人叫她的名字。
"今日是第一天上课。"夭夭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不学女红,不学规矩,先学识字。"
她转身在身后那块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人"。粉笔落下去时,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桃叶的沙沙声。"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两个人互相撑着,才能站得稳。"她在底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七岁的小姑娘身上,"你上来写一遍。"
小姑娘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但夭夭在看她,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没有催促的意思。小姑娘慢慢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攥着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人"字。夭夭看着那个歪斜的字,没有纠正,只是点了点头:"写得好。回座吧。"
小姑娘像是松了口气,跑回蒲团上坐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一堂课上了约莫一个时辰。夭夭教了五个字:人、山、水、田、禾。她没有讲太多深奥的东西,每教一个字便讲一句和它有关的事——山是高的,水是流的,田里有禾苗,禾苗长大了会变成粮食。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聊家常,可底下那些姑娘们一个个都仰着头,听得认认真真的。
下课的时候,那七岁的小姑娘跑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娘娘……奴婢明天还能来吗?"
夭夭正收拾桌上的粉笔,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弯了一下嘴角:"能来。你明天来的时候,把你今天写的字带给我看。"
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攥着课本跑出去了。
夭夭将最后一支粉笔放回盒中,直起身来。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桃树下站着两个小小的人影,弘曜和弘昫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扒着窗台往里看,一个安静,一个踮着脚,像是在研究她方才在黑板上写了什么。
夭夭走过去推开窗,低头看着两个小家伙:"看什么呢?"弘曜指了指黑板上的字:"那个,人。"
夭夭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谁教你的?"弘曜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自己写的,我看见了"。
弘昫则扒着窗台使劲往里面探,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也要认字。夭夭伸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等你再大一点,跟姐姐们一起上课。"
弘昫不满地"哼"了一声,但很快被远处飞过的一只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松了窗台追蝴蝶去了。
当天夜里,夭夭在灯下编第二天的课本。她将白天教过的五个字又看了一遍,在底下添了新的内容——几个简单的句子,每句都用那五个字中的一个做开头。她写得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像在掂量这些字能不能被那些小姑娘们接住。
雍正过来时,夭夭正低头抄写。他没有出声,在她身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手底下的纸页,看见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句子,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教她们这些?"
夭夭搁下笔,抬起头来看他:"先认字,认了字之后才能读史、学算术、看医书。"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臣妾想教她们看账册,往后不管是管家还是做事,不至于被人糊弄。"
雍正没有答话。他伸手将她手边那叠抄好的纸页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完,然后放回原处,伸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你编的这些书,朕让人多抄几份,发到各省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让外头的女学也照着教。"
夭夭怔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刚写完的那页纸上,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温润的光。"皇上……"她开口。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很淡的、不必说出口的东西。"你是皇后,"
他说,"你写的书,天下人都该看。"他没有多说,只是将她的手握着,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她的指尖彻底暖回来。
窗外桃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粉色光晕明亮而温柔。夭夭靠在他肩头,合上了眼。
第二天的课上,那七岁的小姑娘果然来了,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昨天那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却每个字都写对了。夭夭低头看了一会儿,将那页纸收进自己手边的一只木匣里,然后对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愣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奴婢叫……阿兰。"夭夭点了点头:"阿兰,你坐第一排。"
那天之后,女学的学生从十一个慢慢变成了十四个、十七个,到满一个月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多个姑娘来上课了。
夭夭每日清晨处理完宫务,便去讲堂待一个时辰。她教的字越来越多,句子越来越长,偶尔会穿插几道简单的算术题。那些姑娘们从最初的不安拘谨,渐渐变得敢举手说话了。
这日下课后,夭夭收拾完课本正准备离开,阿兰又跑过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递给夭夭时脸涨得通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娘娘,我爹说,等我认了字,他就不让我嫁人了。"
夭夭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看着阿兰,小姑娘正紧张地等着她说话,像是怕她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夭夭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弯了弯嘴角:"你爹说得对。"
阿兰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亮晶晶的,像是一颗被擦干净的珠子。
夭夭将那页纸也收进了木匣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粉笔灰,走出了讲堂。
外面的阳光很好,桃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弘昫正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春燕在后面喊着"二阿哥慢点"。夭夭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坤宁宫正殿。
弘曜正坐在榻上翻书,见她进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已经懂了什么的光。
夭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问他看什么,只是挨着他坐了一会儿。弘曜也没有说话,将书往她那边挪了挪,像是要她一起看。
夭夭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又侧头看了看身边这个安静的小人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发顶。窗外的日光正好,将满室的光影都染成了温润的暖金色。
她忽然觉得,她这一辈子,大约就是用来做这些事的——写一些字,教一些人,养两个小孩,陪一个人。
桃树在风里落了一阵花瓣,粉色光晕明亮而温柔。那片西北方向的气息已经淡得几乎分辨不出来了,像是被这一院子的春风,慢慢地、稳稳地吹散了。
夭夭没有去看那个方向。她低下头,继续看弘曜推过来的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