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江时序再没问过许诗念怎么走。
每到一个岔路口,他只是稍稍放慢车速,目光扫过路牌、地形,还有其他车辆的走向。
然后方向盘一转,干脆利落地拐进正确的方向。
方辞坐在后排,看着大领导的操作,心里又添了几分敬佩。
领导就是领导。
只是扫几眼,路况、车牌、车辆动向就全看在了眼里,然后自己推导出正确的路线。
车子在盘山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开始往山下走。
路两边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变成了茂密的松林,又从松林变成了成片的阔叶树。
空气里的湿度明显高了,风里带着一股清冽的水汽。
许诗念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忽然坐直了身子。
她摇下车窗,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快到云溪河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话音落下没多久,车子拐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云溪河从山谷里蜿蜒而出,水势丰沛,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银鳞。
河边的鹅卵石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几丛野生的芦苇长在浅滩上,被水流推得轻轻摇晃。
对岸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一直铺到半山腰,稻子正在抽穗,绿浪翻涌。
许诗念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每次看到这条河,她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江时序偏头看了身边女人一眼。
她正望着窗外,视线落在河面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条河。
视线落在河面上时,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又往前开了一段,路过一座石桥时打了转向灯,把车靠边停在桥头的一块空地上。
“休息一会儿。”他说。
方辞和许诗念都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推开车门下了车。
河边的风比山上的柔多了,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甜,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许诗念走到桥边,蹲下来看水。
云溪河虽然名字带个“河”字,水势却堪比一条江。
浅滩处,水底的石头清晰可见,偶尔有一两条小鱼从石缝里窜出来,尾巴一甩就不见了踪影。
方辞也走了过来,蹲下仔细看了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水也太清了,一眼能望到底,河底的石头和鱼看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上游植被保护得很好。”
许诗念笑着点了点头:
“嗯,这条河从深山里流出来,源头都是原始森林,沿线没什么工厂,连村庄都离得远,整条水系都很干净。”
“你们这边的水文条件确实得天独厚,”方辞说,“石灰岩地质,天然过滤,加上流域内植被覆盖率高,水土保持得很好。”
许诗念刚要接话,方辞又往河面上看了几眼,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又问她:
“许老师,这条河是不是我们从凤栖出来经过的那条?”
“对,就是那条。”许诗念点头。
“它流经的范围这么广?”
“嗯,几乎围着云溪乡流。”
方辞目光顺着河道上游望了望,又问:
“这条河看着水量不小,上游支流应该不少吧。”
“主要有两条,”许诗念回答,“上游源头西边和北边各发源一条。”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山脚下那片明亮的河面,继续道:
“你从这里看过去,它们现在还在一起。但继续往下走,过了我们脚下这座山,两条河又分开了。”
“分分合合,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方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远眺,由衷感叹。
“是啊。”许诗念笑着应声。
两人正聊得投机,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不管它们从哪里发源,流过什么样的岩石和山体,到了最后,每一滴水都会蒸发到天上。”
许诗念和方辞同时转过头。
江时序不知什么时候从车边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它们蒸发到天上是同一朵云,落下来是同一场雨。”他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辞愣了愣。
啊?不是,大领导说的是什么啊。
这句话像诗,又不像诗。
像道理,又不像道理。
他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在大会上脱稿发言、条理清晰、滴水不漏的样子。
也见过他在调研现场随口点评、字字珠玑、一针见血的样子。
可刚才那句话,和公务无关,和工作无关,和任何他在正式场合会说的内容都沾不上边。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许诗念。
许诗念也回望了他一眼,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方辞蹙蹙眉,默默把目光收回来,又悄悄看向大领导。
他站在几步开外,单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仿佛刚才只是有感而发。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旁的许老师语气带笑,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别人家的领导路过一条河,最多夸一句水清景美。你倒好,停下来给我们讲物理课。”
话音落下,方辞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许老师,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就这样直白地和领导打趣,语气里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他紧张地瞟向江时序,暗自替许诗念捏了一把汗。
结果,大领导竟然没生气。
他不仅不生气,嘴角还微微翘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
“许老师昨天在山顶上给我讲地理课,我今天是回礼。”
许诗念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腹黑。
昨天在山顶上,她跟他说河有各自的来路和去路,在某一段碰上是缘分,碰完了各走各的是必然归途。
他当时没反驳,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下山吧”。
下山后,他给她上了一节关于先辈的思政课,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呢?
他刚才一句“休息一会儿”把车停在这里,就为了把这句话递到她面前?
许诗念蹙蹙眉,想找句合理得体的话回过去,搜肠刮肚半天,却也想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方辞在旁边听到这句话也差点呛到。
他没听错吧?
大领导昨天和许老师去爬山,被许老师上了一堂地理课?
这世上能给大领导上课的人可不多啊。
看来他和许支书去了加工厂那会儿,错过了很多很多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