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许诗念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沙发上的靠枕摆的整整齐齐的,茶几上放着出门没看完的书。
一切都和出门前一样。
她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靠着靠枕,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脑海瞬间浮现出医院门口,方辞压低声音对她说的那番话。
她忽然又想起前几天那几场高强度的整合工作。
一个多星期里,她在会议室里见过江时序好几次。
每一次他都坐得笔直,语气沉稳,思路清晰,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过,一个细节接一个细节地抠。
她没有注意到他咳嗽。
也没有注意到他脸色不好。
但他确实频频地举起杯子喝水。
许诗念拿起手机,翻到和江时序的对话框。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消息,从“逛街?”到转账记录,到“好好逛”再到“休息”。
她盯着“休息”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磨着。
不疼,但烦得厉害。
今天在医院门口看到他的画面,也频频往脑子里钻。
尤其那两声咳嗽,清晰入耳。
许诗念闭了闭眼。
她很清楚自己不该再和他有牵扯。
白天和苏晓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他们不合适。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阶层、身份、那五年漫长而沉默的空白。
还有……那些她不能宣之于口的过去。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联系他,不要靠近他,不要让自己再陷进去。
可越是这样,医院门口江时序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就越清晰。
他这个人向来要强,若不是真的支撑不住,他是不会去医院的。
许诗念她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还是算了吧。
人家虽然生病了,但人前人后一大堆人簇拥着,从医院院长到各科室主任专家随身陪同,她在这里瞎操什么心。
许诗念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开。
看了大概三行,又合上了。
然后,她又去阳台给花浇水。
浇了不到两分钟,又把喷壶放下了。
她重新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快速编辑了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不舒服?”
编辑好,她还没有发出去。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条信息,江时序发来的。
“到家了。”
看到这条消息,许诗念眼睛亮了一下,她立刻坐直身体,快速把那条编辑好的信息发了过去。
发过去不到几秒钟,江时序的回复就来了:
“我没事,一点小感冒而已。”
一点小感冒。
又是这句话。
许诗念盯着这几个字,心头忽然有一股无名火蹿上来。
她想都没想,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要照顾好自己。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我们云城的父母官。”
这段话发出去,对话框安静了片刻。
许诗念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忽然有些恍惚。
这句话,她以前好像也说过。
五年前,在青山镇,有一次他也是生病了还硬撑着上班。
她跑到他宿舍,给他煮了粥,逼着他躺下,然后坐在床边,认认真真地跟他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那个时候她说的是:
“江时序,你虽然是青山镇的镇长,但你首先是你自己。你要先照顾好自己,然后才能去照顾别人。”
江时序听她说这些,本来紧绷的神色忽然松了松。
他低头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语气,嘴角弯了弯,凑近她耳边,痞痞地说了一句话:
“不,我先是你男朋友。”
话音落下,她笑的眉眼弯弯,又很认真地看着他,语重心长继续道:
“对,你是我男朋友。”
“但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是青山镇的镇长,最后才是我男朋友。”
江时序挑眉,故作不满地说:
“我在你心里的分量这么低啊,排那么后。”
“怎么可能。”许诗念脱口而出。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以为那些回忆早就在时间里蒙了尘,不会再被想起来。
可此刻,她坐在云城的家里,对着手机,打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和当年如出一辙。
许诗念看着这条信息,眼睫颤了颤,她打算把这话撤回来,重新发条更妥帖的过去。
还没来得及点撤回,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江时序直接拨了条语音过来。
许诗念吓了一跳,下意识坐直身体,然后接起来。
“喂。”
“睡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江时序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点鼻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
“还没有。”,许诗念回答。
“怎么还不睡?”
许诗念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回了一句:
“还早。”
她顿了顿,继续问,“你呢,身体怎么样?”
“刚检查完,没什么大事,输几天液就好了。”,江时序回答。
许诗念淡淡嗯了一声,说:
“那你早点休息,照顾好身体。”
江时序没接她这话,问了一句: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今天和你朋友逛得怎么样?”
“挺好的,随便逛了逛,吃了点东西。”
“买的什么?”
“没买什么,就随便看看。”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语气平和,谁都没提下午医院门口的事,也没提刚才那几条信息。
聊了一会儿,许诗念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
她轻声说:“你早点休息吧,身体还没好。”
江时序“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忽然问:
“你要不要来看看我?”
许诗念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这么晚了,他住在医院里,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一个借调干部,大晚上往领导的病房跑,像什么样子?
可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再怎么能扛,也终究是个人。
虽然专家会给他看病,护士会问他体温,方辞会帮他挡掉所有工作电话。
但生病了,一个人待在医院里,确实难受又无助。
这种经历她切身体验过。
她犹豫了几秒,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点过去。”
江时序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说:
“我简单用过餐了,不用带什么。”
许诗念咬了咬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
“那好吧,我过来看看你。”
随即,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蹙眉问了一句:
“你住的是VIP病房吧?我来的话,能进得去吗?”
江时序的身份摆在那里,住院肯定是重点保护对象,安保那一关不好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来了,我让方辞来接你。”
许诗念松了口气,低低“嗯”了一声,回了句:“好。”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儿,然后起身去卧室换了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