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去之后,许诗念嘴角微微勾了勾。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换作从前,他给她买什么,她都高高兴兴收着。
哪怕只是一杯奶茶、一袋糖炒栗子,她也能笑得眉眼弯弯,大大方方说一句“谢谢江镇长”。
那时候,她给他买衬衫,他给她带早餐,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时候,她收下东西,从不会觉得欠他什么。
可现在,不过是收下那袋燕窝阿胶,心里却不自觉地别扭了好几天。
她承认,自己如今是越来越别扭了。
苏晓也常说她,说以前那个敢爱敢恨、痛快利落的许诗念去哪儿了?
她当时笑着怼回去,说“长大了呗”。
是啊,是长大了。
是被生活一层一层磨出来的长大。
小时候,她总觉得长大是件很酷的事,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能爱想爱的人,能去想去的地方。
可真正长大后才发现,长大教会人的,根本不是勇敢,而是顾虑。
小时候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摔倒了坐在地上嚎两嗓子,爬起来又能满院子跑。
现在呢,委屈要忍着,难过要憋着,连高兴都得挑场合。
她偶尔也会怀念从前那个自己,怀念那个敢爱敢恨、不瞻前顾后的许诗念。
可她也知道,那个许诗念,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时间、阅历、经历,像一层又一层的茧,把她裹的越来越厚。
每往前迈一步,都要先回头看看有没有退路。
这大概就是懂事的代价吧。
退款成功,许是知道她的脾性,江时序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简单聊了两句便结束了聊天。
收起手机,许诗念拎着袋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几天,她一直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
九曲乡的新闻依旧陆续更新。
第三天,消息开始向好。
塌方路段全部抢通,受困群众安全转移,受伤人员得到及时救治,通讯基本恢复。
新闻里说,救灾工作进入过渡安置阶段,受灾群众情绪稳定,各项物资保障到位。
许诗念是在办公室刷到这条新闻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把视频看完,又点开几张现场照片。
画面里,救援人员正在给群众发放物资,孩子们捧着热乎乎的盒饭,老人裹着军大衣坐在帐篷里。
看到这些,她心里瞬间一松。
又翻了翻评论区,满屏都是“辛苦了”“平安就好”“致敬逆行者”。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最后轻轻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赵小苒转眸间,恰好看到她这副神情,笑着问:
“诗念姐,你今天似乎心情很好啊。”
“有吗?”
许诗念笑着反问。
“有,你刚才看手机的时候笑了,还是那种……嗯,怎么说呢,很温柔的笑。”赵小苒笑着接话。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她眉眼一动,凑近许诗念耳边,低声说:
“诗念姐,你谈恋爱了?”
谈恋爱了?
许诗念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推了她一把:“快去干活。”
赵小苒笑嘻嘻地走了回去。
傍晚下班,她坐在公交车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情莫名不错。
下了车,她没有直接回去,也没在路边用餐,而是拐去了附近一个农贸市场。
许是心情好,她今天想给自己做顿饭,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菜买好,她拎着几个袋子从市场出来,沿人行道慢慢往家走。
路过一家男装店时,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条深色西裤,裤线笔挺,配一双棕色皮鞋,清清爽爽的。
许诗念的目光在那条裤子上停了停,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她上次好像只给江时序买了衬衫和鞋子,没给他买裤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愣了一下。
不是,她怎么就想到江时序了?
而且想的还是这种细枝末节的事。
她摇摇头,正准备走开,店里的导购已经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美女,进来看看啊。”
许诗念扬了扬手里的菜,笑着说:
“今天不方便,下次吧。”
导购看了看她手里的菜,又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笑着说:
“菜先放旁边,不影响的。您想看衬衫还是裤子?我们刚到了几款新货,版型很好。”
许诗念看了看手里那些菜,又看了看店里亮堂堂的灯光,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走进去,她径直去了裤子专区。
给江时序买衣服,从来不用太费心。
他肩宽腿长,穿什么都撑得起来,只要尺码对,什么衣服挂在他身上都像量身定做。
许诗念很快挑了两条深色裤子。
裤子选好,目光随意扫过门口货架上的一双男式拖鞋。
她忽然想起江时序第一次去她家,曾问她有没有男士拖鞋。
她看了看那双拖鞋,犹豫一瞬,还是伸手拿了下来,一起放到了收银台上。
付完钱出来,许诗念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袋子,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许诗念,你这是在干什么?
给自己买菜,一分一毛都要算一算。
给那个男人买起衣服裤子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还顺带买了双拖鞋。
呵……
她给自己买衣服,超过三百块都要犹豫半天。
她摇摇头,一手拎着菜,一手拎着男装袋子,慢慢往家走。
街上行人匆匆,有刚下班的白领,有结伴买菜回家的老人,也有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的学生。
走到巷口,许诗念正想拐弯进小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糖糖。”
她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
江时序坐在里面,一条胳膊搭在窗边,正看着她。
他的脸半隐在车厢的阴影里,只露出一点下颌轮廓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你回来了?”,她笑着开口。
江时序没回答,径直推开车门,迈步走了下来。
许诗念站在原地,静静打量着他。
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线条更分明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下巴也冒出了细细的胡茬。
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衣料皱巴巴的,袖口随意卷着,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皮鞋上还有泥印,虽然擦过,但擦得不仔细,鞋帮上还留着一道干掉的黄泥痕。
这身着装,不体面,不精致,甚至有些狼狈。
看着他这副样子,许诗念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
很快,她收回翻涌的思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是啊,他是去抗洪救灾的,不是去参加模特大秀的,哪有时间折腾自己。
能平平安安回到这里,就已经是万幸了。
江时序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到她手上那大包小包的东西上,轻声问了一句:
“你刚去逛菜市场?”
许诗念点点头:“嗯,冰箱空了,去买点菜。”
随即,她顺口问了一句:
“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手机没电了,”江时序淡声道。
许诗念:“呵……你就不怕我不在?”
江时序笑了笑,目光一瞬不瞬地描摹她的眉眼,沉声道:
“都下班了,你要么在家,要么在单位,总能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