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蔓仰头，注视着易衍。
他身后落着雪的风景仿佛给他的面庞打上了一层漂亮的柔光。
FREE，听起来多么美好的词语。
也蔓攥紧掌心的名片，始终没有点头。
两人对视，陷入短暂的沉默，最终还是易衍别开了视线。
“进去看看。”他推着也蔓的轮椅说。
教堂内部，也蔓看到了外立面上那些墙洞存在的意义，午后的阳光从那些精心排布的窗洞中洒落。
这里的光影错落分布，呈现一种奇妙的韵律感，教堂中央有祷告台与成排的座椅。
也蔓没有信仰，但也被此间的宁静打动。
她主动往前探索，按动了电动轮椅。
易衍没跟上去，站定在最后一排的长椅旁，静静看着也蔓。
也蔓的身影在光与影的缝隙间掠过，直到来到侧旁的一面小墙旁。
她看到了墙面上镌刻的一行法文，拿出手机，扫过，翻译。
这是柯布西耶留在教堂里的一句话。
“在建造这座小教堂的时候，我希望缔造一方可以静默、祈祷、安宁与内心欢愉的空间。”
这并不是纯粹的宗教场所，柯布西耶本人甚至是无神论者。
但这里确实是一处安谧到极致的空间，让也蔓能够沉下思绪，去思考自己和易衍的关系。
有的时候抗拒也会显得特殊，为什么在面对邵灵、许落星的帮助时，她可以坦然接受。
而在面对易衍时，她要这样强硬地推开他？
这没有道理，也蔓就算一开始没那么喜欢易衍，但现在也绝没有到讨厌他的地步。
所以，为什么要拒绝他？
是在害怕吗？害怕自己也会像那只猫一样和他分开？
她因此在依赖他之前，选择先远离他。
也蔓低头，去看自己那只正在养伤的腿。
以前她可以无视疼痛，但现在，又为什么怕疼了呢？
当也蔓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越来越深，她也就开始有了更多正常人的情绪。
分开，会无所适从，会狼狈，会伤心。
——但这些都是她曾经追求过的惩罚啊。
也蔓想起自己小时候学习母亲失忆漫游时的状态，闭上眼走出门，走没两步就从土坡摔了下去，身上磕出了很多伤。
她想要受苦。
而刚才，她竟然因为不想因为与易衍分开时会感受到负面情绪，所以选择先与他保持距离。
对这颗心的凌迟，又何尝不是受苦呢？
接纳他，习惯他，依赖他——最后等他狠狠将自己抛弃，这样她又受了一层应受的刑罚。
也蔓使劲捏了一下自己的伤口，钝钝的疼痛让她眯了眯眼。
对，就是这样，这就是她应该承受的痛苦体验。
易衍快步走过来，蹲下来按住她的手，仰头冷声说：“也蔓，你干嘛？”
“这是我找医生动的手术，没经过我允许，你敢碰它？”易衍扣住也蔓的手腕，将她低下的脸抬了起来。
也蔓与他对视，眼眸清澈，并没有解释。
她只是将手里的名片递了传出去：“阿衍，下周带我去吧。”
易衍俯身，盯着她平静的眼眸说：“刚才你没抓住机会，现在要收费了。”
“嗯，多少？”也蔓问。
“没想好，等我对你提出要求。”易衍起身，依旧是靠在了她的身后。
他也看到了教堂里的这一句话。
什么静默、内心欢愉的空间，这种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一向快乐得很，唯一的烦恼只有面前的也蔓。
也蔓不知道自己给这位大少爷带来了巨大的烦恼。
烦恼这个词语，两个字都有竖心旁，只有倾注感情上了心，才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从始至终，也蔓都觉得易衍是玩玩而已。
她低眸，又掏出纸笔去记录这座教堂的内部数据了。
在山上住的这几天，也蔓一直在研究朗香教堂的建筑。
也难怪许菁想要收她当学生，也蔓在这方面也很有天赋，之前去工地打工甚至从工程图那边学习了一些建筑学的知识。
她手绘了朗香教堂内部和外部的构造图，笔尖画出的弧线如同函数曲线一样精准优美。
易衍没问她记录这些是要做什么，只当她是自己感兴趣，但也蔓在每一处细节处都标注了数据。
也蔓偶尔会挪到修道院外面林子的开阔处去和杜瓦尔联系，艰难举着手机，希望信号能好点。
杜瓦尔说下周就有一场公开的学术交流会，问她要不要过来，可以给她发电子邀请函。
也蔓答应了，说要带男朋友一起去，杜瓦尔说你男朋友真的非常帅气。
他还开玩笑似地说有这样的伴侣会不会无心学术？
也蔓扭头看了眼坐在阳台下看书的易衍，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回答。
【Ino：会有点。】
她收到了电子邀请函，朗香教堂之行也暂时告一段落。
也蔓回了庄园，打开电脑，看到自己停滞不前的解题进度。
她还是没能开口。
要个纸笔或者是邀请他陪伴自己，这都不算什么太过分的请求。
但要动用云图的计算机群，就不仅仅是劳烦易衍一个人了。
两人提前抵达巴黎，在城里逛了一圈。
大少爷躺在酒店里，还收到了某品牌的时装发布会邀请函。
他问也蔓去不去。
也蔓那边已经先搜索了杜瓦尔的学术论文在看，自然是拒绝的。
“哦，那就不去了。”易衍把邀请函一丢。
以前要维护品牌关系，不好强硬地拒绝要求，他有空时会去看看。
但现在他明显有了非常正当的拒绝理由。
“嗯，我要陪女朋友，那边给我推了。”易衍仰躺在沙发上，脑袋枕在也蔓没做手术上的那条大腿上，对他的欧洲助理这样说。
“女朋友也一起去？抱歉啊，我女朋友要参加萨克雷大学的学术会议，没这个空。”易衍说这话的时候，尾羽似乎又要翘起来了。
也蔓听到了他的话，还以为是自己打乱了易衍的行程。
于是她一边看论文，一边低声对怀里的易衍说：“阿衍，明天没事的，你可以过去，我就在酒店看书等你回来。”
易衍对她挑眉：“也蔓，你敢抛下我自己看书？”
“去吧。”也蔓揪了揪他耳后的发丝。
“那你去接我。”他又开始倒反天罡了。
易衍仿佛撒娇似的，扭头埋到少女柔软的小腹前，在她怀里蹭了蹭：“也蔓，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