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爷吗?”
早被安排在长沙城门口候着的姚家伙计,一看见那个背着长刀、一身风尘的黑衣年轻人,连忙小跑着迎上来。
张启灵脚步停了停,点点头。
“您请上车,老板安排我来接人。”
伙计麻利地拉开车门。
车一路进城,穿过两条街,停在了一处阔气的宅院前。
这几年张海灼和解九合伙做生意,有“地头蛇”关照着,她在长沙的产业添了好几处,据点也跟着扩大了不少。
原来药铺后头那座小楼和小院,如今跟旁边两个院子打通了,连成了三进的大宅。
门脸修得低调,里头却精致,青砖灰瓦,廊下挂着灯笼,一进院还能闻着淡淡药香。
张启灵进门的时候,张小岺正陪着张小岚在院子里晒太阳。
张小岚的身子虽还虚着,但没发烧也没感染,药一天三顿没断过,气色一天好似一天。
冬日的太阳实在稀罕,中午正暖融融的,两个人一人一张躺椅,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院门一响,两人下意识回头。
一个黑衣年轻人逆着光走进来,身后背着一把长刀。
这人面容俊秀,身姿挺拔,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根据这两天黑瞎子顺嘴“漏”出来的那些话,两个人脑子里“轰”的一声,同时意识到了这是谁。
“……族长?”张小岺试探着开口,声音都有点飘。
张启灵停下脚步,看了看这两个半大孩子。
这就是在外头长大的张家的孩子。
一个缺了条胳膊,脸色还苍白着,可眼神亮得很;
另一个站得笔直,眼睛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又使劲憋着,憋得整张脸都绷紧了。
他“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两个人跟被点了穴似的,又是好奇,又是拘束,想说话又不好意思上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小岚挣扎着想从躺椅上站起来见礼,被张启灵一把按住:“躺着。”
站在旁边的张小岺也僵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
“族长是来找姚老板她们的吗?她们今天去九爷府上了,说是谈商会那个事。”
张启灵点点头,没有反驳。
虽然他其实是收到张海灼的消息,来拐孩子的。
————
说来这事也是张海客的锅。
前几年东北打仗,张家派出去几个想做点事的年轻人,带着张海灼提供的装备,走了张大帅的门路,易容改面上了战场。
虽然到最后东北没守住,可那几场仗打得漂亮。
撤出东北后,几个人都进了上面的眼,陆陆续续有了晋升。
香港那边,张海灼和张海客合作,也稳稳扎下了根。
广西那边,张家古楼的地界也被张海灼纳入了自己的地盘。
张家的发展前景和后路根基都有了
张海客掐指一算——不对啊,张家的发展前景是有了,那张家的“发展”呢?
从东北张家出来,这上上下下百十口族人,上到一百多岁的前辈,下到他二十出头的妹妹张海杏,将近二十年了,族内别说新生儿了,连一对看对眼的都没有!
他倒是理解这些从封闭的族地里出来的族人的心理,毕竟他自己也没兴趣找对象。
可是虽说张家人寿命长,晚婚晚育很正常,但也不能整个张家二十年没有新增人口啊。
张海客坐不住了,揣着一肚子愁绪去找族长想办法。
族长正在院里擦刀,听完他的来意,擦刀的手都停了。
张启灵头皮发麻。
族长还要管族人不找对象不生孩子的事儿吗?
他能有什么办法!
“族长,小灼是说过,张家的使命会在我们这一代终结。可我们也不能不留后路啊。”
张海客有些犯难,
“而且即使使命终结了,也不意味着张家就该灭族啊!”
“嗯。”
“不能光‘嗯’啊族长。”
不然他能怎么办!
两个人一个发愁,一个心烦,正对着院子里一树枯枝相对无言,张海灼的信到了。
信里让族长去拐孩子。
他们这才齐齐想起来
——对呀!张起山手底下,不还养着一票张家人呢吗!
张起山那边的那些老家伙,他们互相不想搭理。
可新生代的小张们不一样。
完全可以拐回来,培养成张家的新一代,而且新人里边说不定能有看对眼的。
张海客当时就拍板:“族长,看你的了!”
张启灵:“……哦。”
于是他就来了。
————
张启灵在院里站定,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发愁怎么开口。
正在他斟酌词句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小鱼来了。
原来张起山被送到二月红府上后,二爷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身上那些头发丝一样的东西一根根拔干净。
可人是救了,二爷还是那句话
——地下的事,他不管了,请佛爷去医院养伤。
佛爷伤得很重,张小鱼便想着来姚老板这里买点合适的药。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年轻人背上象征着族长身份的刀。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他离开张家之后才上位的、只在传闻里听过的新任族长。
张小鱼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他离开张家的时候,族里正乱着,这个族长还没上位。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比传闻里还要年轻,还要静,往那儿一站,像长白山上的雪。
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族长”?
他都已经算是叛族的人了。
还是张小岺机灵,看出他的窘迫,主动出声解围:
“小鱼哥,姚老板不在,她跟黑爷去解九爷府上了,说是谈商会的事,晌午未必回来。”
“……哦,好。”张小鱼暗暗松了口气,顺势下坡,
“那我晚点再来。”
说完他退后半步,鬼使神差地,朝着张启灵,端端正正敬了一个军礼。
抬起手来了,才意识到不对。
可手都举起来了,也不好放下。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耳根有点热。
张启灵看着他,微微颔首。
就这一个动作,张小鱼心里忽然就定了。
他放下手,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还快,背影里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
回到张府,张日山正守着昏迷的佛爷发愁,见他回来,忙问:
“姚老板那边怎么说?”
“姚老板不在,去了九爷府上。”
张小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姚府看见族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