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解九爷府上。
“裘德考这个人,来的时间太巧,手伸的方向也不太对。”
解九爷推了推金丝眼镜,把一叠账册推到桌中央,
“商会里那几个老人,他都挨个拜访过了,礼数周全,出手阔绰,要大干一场的做派十足。
可细看下来,正经生意没谈成几笔,倒是谁家背后有什么门路,家里有什么人,他全问了个遍。"
“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海灼翻着账册,指尖在其中几行数字上点了点,
“他和田中良子搅在一起,图的绝不会是赚钱这么简单。”
“不过他这个人脉,倒是好东西。”
黑瞎子翘着二郎腿,往嘴里丢了颗葡萄,
“美国商会的牌子,走的是正经路子,连海关都要给三分面子。
小老板,咱们的东西不是一直愁着怎么往美国铺吗?这送上门来的梯子,不爬白不爬。”
张海灼眼睛一亮。
对啊。
与其处处防着他,不如将计就计用用他。
把他当块跳板,借他的路子往美国搭条线。
既能拓展商路,也能有个渠道盯着裘德考,毕竟,他可是盗墓笔记的重要角色,有不少汪家人可能会盯上他。
至于他现在想搞什么鬼
——张起山防着他,还有解九爷这个老狐狸盯着他,他翻不出花样来。
“九爷,”她合上账册,“那就这么定了。
他递来的梯子,不用白不用。商路上的事,就多劳您费心了。”
“好说。”解九爷笑着举杯,“合作愉快!”
两人告辞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车刚在姚府门口停稳,张海灼就察觉出不对——
门口多了两辆军车,车门上是张府的徽记。
她心里纳罕:张起山回来了?不回家休息,跑她这儿来干什么?
进了门,果然,张起山披着大衣坐在厅里。
看上去像是受了伤,脸色有些白,人却坐得笔直,张小鱼立在他身后。
而张启灵坐在主位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手边一杯茶,从头到尾没动过。
张海灼刚跨进门槛,就听见张起山一句话的尾巴:
“……所以想请族长带人,陪我们下个墓。”
“嗡”的一下,张海灼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的第一反应是——上头的要把手伸向张家了?
脸上刚挂起来的那副礼貌性的笑容,当场就没了。
她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沉得能滴出水。
“怎么了吗?”
黑瞎子立刻察觉出她情绪不对,不着痕迹地拉了拉她的手。
张海灼深吸一口气,立刻反应过来。
不对。
时间不对。
现在这个年景,国家还乱着,日本人的炮口就顶在脑门上,张起山和他的上级就算真对张家有什么心思,也不至于挑这个时候动手。
再看张起山带着病亲自登门的架势,应该是单纯在矿洞里发现了什么的东西,二爷又不肯帮忙,只好硬着头皮来求族长。
是她反应过激了。
毕竟一听到张起山请张启灵带队下墓,谁能不害怕!
这算是稻米共有的PTSD吧。
“没什么,是我想错了。”她轻轻拍拍黑瞎子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嘴角重新挂上笑,抬脚进门,
“不知佛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黑瞎子知道小老板有什么事没说,等张起山走了再问吧。
他跟着进去,往她旁边一站,没再吭声。
张起山抬头,见姚老板回来了,也不绕弯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海灼听完,抱着手臂,慢条斯理地开口:
“佛爷,说白了,这是您自己的事。
您要是实在担心矿洞里有古怪、又查不清楚——简单,直接放足炸药,把那个山头整个给它爆破掉,一了百了,多大的隐患都埋在地底下,多省心。”
“不能直接炸,”张起山摇头,
“一方面,我没查清楚日本人在矿洞里研究了什么。
贸然炸毁,万一毁了证据,反倒打草惊蛇。
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肩。
“那个矿洞,似乎与我们家族有关,所以才来求助族长。”
坏了。忘了这茬儿了!
张海灼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初要在长沙设立据点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来着。
那个矿洞里,有陨铜。
这东西可炸不得,也丢不得,必须取出来,还得取回自己手里。
她面上不动声色,略带懊恼地看向小哥。
张启灵对上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意思是,那个矿洞里确实有东西,需要下去看看。
张海灼闭了闭眼,把心里那点烦躁一点一点压下去,重新捋了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在原本的世界里,矿洞的事张起山自己处理的。
事后他联系上了张家,把陨铜完完整整交还回去,让张家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份人情后来兜兜转转,牵扯出多少麻烦。
这次既然族长和他们都在长沙,自己动手把东西取出来也好,省得张起山送这个人情,日后反倒成了还不清的账。
可族长要去,她就得保证族长没有后顾之忧,决不能让族长被人坑了。
而且——张起山既然开口求他们帮忙,哪有白帮的道理?
她重新睁开眼,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连语气都客气得发凉:
“佛爷深明大义,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族长愿意为长沙城的安危出力,这是好事,我们也愿意支持。”
她话锋一转。
“只是海琪姐临走前特意拜托过我,要我替她照看她家族长。张族长身份特殊,我不能就这么让您把人带进沟里去。
佛爷也清楚,现在长沙城内牛鬼蛇神乱成一锅粥:
裘德考、田中良子目的不纯;
新来的陆建勋对您的位子虎视眈眈;
九门人心不齐,互相争利。
他们的眼睛可都盯着您呢。
万一张族长跟着您出去有个好歹,我跟海琪姐交代不起。”
张起山听出了弦外之音,直截了当:“你要什么?”
“我的要求不难。”
张海灼笑了笑,
“张族长要下地冒险,地下的事我帮不上忙,但外边的事绝对不能有失。
您离开期间,长沙城要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