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神明单膝跪倒在冰冷的青铜废墟里。
黄金般的血液像决堤的江水,从那个贯穿的伤口里疯狂涌出。
倒灌进来的深海黑水,被这神圣又惨烈的颜色染成一片刺目的金黄,像一条燃烧的金色河流。
奥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他死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胸膛,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痛。几千年了,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种属于凡人的感觉。
他猛地转头,看向手里抓着的那个少年。
神明的尊严被凡人践踏的狂怒涌上心头,他像扔一个破布口袋般,将祈际狠狠砸向一旁。
轰!轰!轰!
祈际的身体连续撞碎了七八道沉重的青铜石板,最终深深嵌进了一面壁画剥落的墙壁里。
几秒钟后,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才缓缓滑落,像一滩烂泥般瘫在积水里。
奥丁颤抖着抬起双手。
金色的炼金矩阵在掌心亮起,他将双手覆上胸口的空洞。
刺目的光芒中,肉芽疯狂蠕动、交织、结痂。
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那个足以致命的贯穿伤便恢复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呼。
奥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弯腰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昆古尼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海水,那是斯莱普尼尔灰飞烟灭的地方。
有些遗憾。那匹八足骏马陪伴了他很久。
不过没关系。
神明高高在上,炼金造物坏了,多花点时间再造一个就是了。
赢的终究是他。
他提着枪,一步步走向祈际。
在这个过程中,他身上的光影开始诡异地扭曲,那身威严的暗金铠甲如水波般褪去,昆古尼尔也融化在虚空中。
当他走到祈际面前时,神王奥丁已经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
庞贝·加图索。
他走得很慢,脚步甚至有些虚浮。那个凡人拼死打出的一拳,终究还是让他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庞贝低头注视着脚下的祈际。
那具身体已经彻底干瘪,原本如钻石般璀璨的白发此刻枯槁得像冬日里的杂草,松弛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死气。
庞贝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愤怒?庆幸?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只知道,这个凡人确实惊艳到了他,强到差点让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存在陨落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深海里。
庞贝微微低下了头。
这是对一个险些杀死自己的对手,最崇高的敬意。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一张枯木雕刻、带着独眼的面具。
庞贝弯下腰,将那张面具轻轻扣在了祈际干瘪的脸上。
一个繁复到极点的炼金矩阵在祈际上方张开,缓缓旋转。
时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仿佛开始了倒流,干枯的白发重新焕发光泽,干瘪的肌肉一点点充盈,破碎的骨骼在皮肤下重新接合。
就像那场惨烈的厮杀从未发生过一样。
只是他依然没有呼吸。
不——有呼吸。
那是极其微弱、极其平缓的呼吸。就像是这具身体被设定好了程序,刻意在维持着这无意义的吞吐。
庞贝后退了两步,低头注视着戴上面具的祈际。
下一秒。
积水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面具下的眼睛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被点燃,不是光,是服从的指令。
他的手指先是微微抽动,然后整个身体像一台被启动的机器,缓缓从积水中撑起。
那个曾经把背脊挺得笔直、哪怕天塌下来也要顶回去的少年,顺从地、安静地单膝跪倒在庞贝面前。
“拜见,王。”
声音依旧清冷,却失去了所有的桀骜与温度,只剩下机械般的恭敬。
庞贝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很好。非常完美的作品。这场险死还生的战斗,总算没有白挨。
“以后,你就是我的奴仆,服侍在我左右。”庞贝淡淡地说。
祈际没有抬头,脊背弯曲出一个顺从的弧度:“是,王。”
“很好,走吧。”
庞贝随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漆黑的裂缝无声无息地张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其中,裂缝瞬间闭合,深海的宫殿里再次只剩下死寂。
海面上,摩尼亚赫号在狂风巨浪中疾驰。
船舱里,芬格尔死死盯着屏幕上归零的能量波动。
结束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三两下套上厚重的潜水服,从一旁的虚空当中抽出一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长刀,扑通一声跃入漆黑的怒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在水下像条疯狗一样游动,黄金瞳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当他来到海底宫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门被彻底摧毁,穹顶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疯狂倒灌,而这里的积水,是触目惊心的金色。
芬格尔打开摄像机,一边记录,一边在废墟中疯狂地翻找。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徒手扒开那些重达数吨的青铜碎块,黑火长刀把拦路的东西全部劈碎。他几乎把整个宫殿翻了个底朝天,连个衣角都没看见。
终于,在一块巨大的碎石下,他看到了什么。
他颤抖着手伸过去,扯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布料,那是白衬衫的碎片,上面浸透了暗红色的血。
在碎片旁边,静静地躺着断成两截的银色长枪。
芬格尔跪在金色的积水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碎布。
天已经黑透了。
找不到尸体也许是个好消息,对吧?
也许师弟还活着,也许奥丁抓走了他。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碎布,忽然意识到另一个可能,也许连渣都不剩了。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断了。
放屁!
芬格尔猛地站起来。怎么可能连渣都不剩?那么强的混蛋,怎么可能死得这么干净!
他浮出水面,爬上摩尼亚赫号,拨通了那个越洋电话。
“找不到尸体。”芬格尔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校长,他可能牺牲了。”
大洋彼岸。
卡塞尔学院,特护病房。
昂热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病床上躺着沉睡的楚天骄,一旁的椅子上,楚子航正在默默地擦拭着村雨。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一个他不会收到却仍在期待的消息。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昂热没有说话。
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叹息里,仿佛藏着百年的疲惫。
“我知道了。”
昂热挂断电话,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白炽灯光洒在地砖上。
老人站了很久,久到像是一尊风化的雕像。
“诺玛。”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开口。
“在,校长。”机械女声在走廊里回荡。
“敲钟吧。”
当。当。当。
沉重的钟声在卡塞尔学院的上空响起,连响三声。
成群的白鸽从钟楼深处扑棱棱地飞出,在阴沉的天空下盘旋,最后缓缓落在学院的草坪上。
白鸽在草坪上咕咕地叫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所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座古老的教堂,又看向白鸽。
他们知道有人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