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的大喇叭里滋啦啦响过一阵电流声，午饭广播准点响起。
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的工人们放下家伙，端着饭盒，呼啦啦往各自离的近的食堂涌。
平时到了饭点，锻工车间几个老资历总爱走在前头，一个个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徒弟帮着拿饭盒，那叫一个舒坦。
今天刘海中却远远落在后面。
他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膝盖窝都直发软，二十磅的大铁锤抡了一上午，这会儿别说端饭盒，抬胳膊都费劲。
等他慢吞吞的到了三食堂门口时，队伍早排到了外头。
现在正是人挤人的时候，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盒往前赶，没留神，肩膀在刘海中胳膊上蹭了一下。
“哎哟！”
刘海中疼得浑身一激灵，酸胀的胳膊差点当场抽筋。
“对不住啊，师傅……”
年轻工人赶紧回头，看清是他以后，顿时乐了。
“哟，刘师傅？您今天这是什么架势？练什么新功夫呢？”
刘海中平时最讲究排场，走到哪儿都爱背着手，挺着肚子拿鼻孔看人。
可今天别说背手，他两条胳膊垂下来都疼。
一个空铝饭盒拿在手里，他都嫌沉，只能弯着胳膊，把饭盒死死压在腰侧，走路时半边身子歪着，看的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刘海中嘴角抽了两下。
他本想摆摆七级工的架子，训那年轻人两句，可嗓子眼干得冒烟，实在没力气开口，只能黑着脸装没听见，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排了好半天，总算轮到了他。
窗口后面热气腾腾。
白菜和粉条炖得软烂，菜面上汪着一层亮晶晶的荤油，眼下没有肉，能在菜里瞧见油花，已经算得上难得的好伙食。
马华系着围裙，大铁勺上下翻飞，打饭的动作又快又稳。
“刘师傅，您的。”
他按何雨柱立下的规矩，一视同仁，舀了一满勺白菜炖粉条，又给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实心窝头。
刘海中吸了口气，咬紧后槽牙，把夹在腰侧的饭盒抽出来，两只手托着往窗口上送。
菜刚倒进饭盒，麻烦就来了。
“哐当、哐当……”
刘海中的两条小臂突然抽动起来。
他越想稳住，两只手抖得就越厉害，铝饭盒跟着左右乱晃，里面的菜汤眼看就要越过盒沿。
下一刻，几滴热汤直接甩了出去。
“哎哎哎！刘海中，您悠着点！”
后面的钳工赶紧往旁边躲，低头连拍工作服。
“我这刚换的衣裳，全让您甩上菜汤了！”
“您这是来打饭呢，还是给大伙儿洒水呢？”
队伍里又是一阵笑。
刘海中急得满头冒汗，拼命想把饭盒端稳。
可他两条胳膊早就抡锤抡脱了力，肌肉根本不听使唤，越绷着劲儿，手抖得就越凶，饭盒差点就直接扣在窗台上了。
马华眼疾手快，一把托住饭盒底。
“刘师傅，您慢着点。”
这一饭盒菜要是真扣了，浪费粮食不说，后面的人也别想安生打饭了。
正巧，锻工车间的老赵已经打完饭，端着饭盒从旁边经过。
他平时就看不惯刘海中那副爱摆官腔、处处装领导的架势，今天逮着这么个机会，立刻停下脚步凑了过来。
“哟，这不是咱们车间主动啃硬骨头的先进个人刘海中刘师傅吗？”
老赵扯着嗓门一喊，周围的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刘海中的脸当场就黑了。
老赵像是没瞧见，端着饭盒上下打量他，嘴上一点没客气。
“怎么着，刘师傅？”
“七级工的帽子太沉，把您胳膊都压软了？”
“早上陈主任当着全车间夸您，说您要给年轻工人做榜样，您这大锤抡得是真有水平啊，怎么到了食堂，连个空饭盒都端不稳了呢？”
这几句话一出口，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知道早上那回事的工人，全都笑出了声。
“闹了半天，是自己逞能把活揽下来的啊！”
“刘师傅觉悟就是高，瞧这手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摸了电门呢！”
“这先进个人可不好拿，端个饭盒都费劲！”
“听说是昨天吹牛，所以今天只能他的胳膊替他还账了！”
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刘海中那张胖脸迅速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瞪着老赵，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显然憋着一肚子难听话。
可他实在累得够呛，胸口呼哧呼哧直喘，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赵见他还不了嘴，越发来了精神。
“刘师傅，要不我帮您端过去？”
“不过咱可得先说好，回头评先进的时候，您不能把我这份功劳给吞了……”
老赵还想再挤兑两句，打饭窗口后面的布帘忽然被人掀开。
何雨柱端着搪瓷茶缸走了出来。
他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抬眼看了看堵在窗口前的几个人，后厨里刚才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刘海中那副累得直哆嗦、被众人挤兑得狼狈不堪的模样，何雨柱心里忽然没那么烦他了。
以前他总觉得刘海中爱摆谱、打官腔，看着就惹人厌。
可如今换个角度想想，昨晚刘海中在他家借着酒劲吹牛，今天又为了争那口气、为了表现自己，硬是一上午实打实地抡了二十磅的大铁锤。
说到底，刘海中图个什么？还不是图个领导的表扬，图个能往上走一走的机会？
这老小子，他只是太想进步了，这又有什么错呢？谁又能不想进步呢？
人往高处走，哪怕手段笨拙了点，好歹人家今天流的是真汗，出的是真力气。
这时候再跟着别人落井下石，就没意思了。
何雨柱端着茶缸，看向正得意洋洋的老赵，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赵师傅，饭打完了就赶紧找地方趁热吃。”
“堵在窗口当什么门神？”
“刘师傅今天好歹替车间扛了重活，那是出了大力的，你要是吃饱了撑的闲得慌，下午也去帮着抡两锤子？后面几百号兄弟还饿着肚子呢，你在这儿多说一句，大伙儿就得多等一会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但给刘海中解了围，还把刚才的哄笑声迅速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