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留在牛津,直到这件事的流程走完。”福尔摩斯说话时,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和。“天亮之后,我会和布莱克先生一起去警局。”
查尔斯注意到他没有用“自首”这个词。
赛尔温先生也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亚瑟。”查尔斯说,“你需不需要躺一下?床已经铺开了。”
“我睡不着。”亚瑟小声说,“但我想坐一会儿。不用躺。”
查尔斯点了点头。安静在他们之间铺展开来,像一张被摊平的旧毯子。
福尔摩斯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清晨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一丝远方的河流正在缓慢流动时才会散发的那种湿润的凉意。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像是在数远处屋檐上正在一只一只停落的鸽子。
莫里亚蒂走到了福尔摩斯身侧,也站在窗前。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放松,目光落在远处那排正在被晨光照亮的尖塔上。
“您对牛津了解多少?”莫里亚蒂问。那个问题听起来像是闲聊。
“我读过一些关于它的事情。”福尔摩斯说,“不过亲自到访,这确实是第一次。”
“您觉得它如何?”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晨光正在缓慢地漫过窗台,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它比我想象的更安静。”他说,“也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莫里亚蒂微微偏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比夜晚更暖的色调。
他露出一个微笑,近乎喃喃自语:“复杂是一个很合适的词。”
查尔斯没在意两个人的暗中交锋,他的视线投向窗外,注意到天光正在迅速变化。
那种介于夜色和黎明之间的过渡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明的亮色。
远处的钟楼开始报时,六下,“当——”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扩散开来,在庭院和回廊之间形成一层柔和的回声。
“天亮了。”亚瑟说。
他的声音近乎惊讶,像是他以为自己不会活着看到这一刻。
“是啊。”查尔斯说,“天亮了。”
那天上午九点,福尔摩斯陪着亚瑟和赛尔温先生去了牛津当地的警局。华生医生去忙其他事情了,并没有陪同。
而查尔斯则留在了莫里亚蒂的书房里。
他的身体撑不住如此激烈的情绪和高强度的熬夜,几乎又掉到了生病的边缘。
其他人劝他睡一会儿——他也尝试过,但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亚瑟的脸和托马斯的脸混在一起——所以他只是在亚瑟走后,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偶尔写下几行字,更多的时候只是对着白纸发呆。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莫里亚蒂回来了。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给自己带来一杯茶——那茶是查尔斯刚泡上的,还没来得及喝。
“赛尔文先生已经向警方做了完整陈述。”他说着,闭了会儿眼睛,睁开眼后又恢复了平常温和优雅的模样。
“警方正在核实他的证词。托马斯·布莱克的尸体将在今天下午进行正式收殓。”
查尔斯深吸一口气。
他放下笔,把那几页被胡乱涂鸦了的纸撕下来揉成一团,“亚瑟呢?”
“他在警局做了笔录,福尔摩斯先生没有离开,他们应该会在中午前回来。”莫里亚蒂答。
查尔斯点了点头。
他握笔的手正在缓慢地松开,那种僵硬紧张的感觉正在从指尖退去。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中介人——赛尔温先生说他在莫德林修道院处理掉了的那个人——”
“警方已经安排人去了。”莫里亚蒂说,“我相信他们会在那里那里找到一具尚未被报告尸体。那将是这个案件所需要的最后一块拼图。”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得越来越亮,阳光从窗台边缘流淌进来,给地板镀上了一层熔金。
“你一直没睡。”莫里亚蒂用肯定的语气说。
“——睡不着。”查尔斯有点心虚地承认了。
“你应该睡的。这张床已经展开了。“莫里亚蒂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赞同,“虽然它没有那么舒服,但总比你因为缺少睡眠再次生病要好。”
查尔斯抬起头看着莫里亚蒂。“你也没睡。”
莫里亚蒂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表情没动,对查尔斯糟糕的泡茶手艺没有什表示。
“我需要等布莱克回来,确认他安全抵达了某个他能待的地方。在那之前,我会醒着。”
他顿了顿,“但对于你来说,没有这个必要。”
查尔斯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床拖出来了一点。
床比他预期的更窄,但床垫是软的,枕头也足够蓬松。
他躺下来时,感到自己的脊柱正在挨个发出嘎嘣声。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听到外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是福尔摩斯和华生回来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推开办公室的。
亚瑟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在查尔斯推开办公室门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他的语气尽力镇静,“他们说你还在睡。所以我们就没叫醒你。”
“我醒了。”查尔斯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呢?你还好吗?”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但我想我至少比昨晚好一些。”
“你打算回诺福克吗?”查尔斯问。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是的。我需要回去看我的父亲。他需要知道托马斯的事——需要知道这件事的全部经过。但我可能不想留在那边了。”
“那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福尔摩斯说。他的声音比他平时更温和一些,“给时间一些时间,布莱克先生。”
“嗯。”亚瑟对着福尔摩斯点了点头,在房间里的空气再次落地前,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查尔斯。”
“什么?”
“那篇故事——你昨晚讲的那个。关于俱乐部里那个假扮医生的人。你还记得你讲到哪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