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条夜莺》的连载还没有结束,但读者们已经开始自发地组织讨论会了。”亨利靠近椅背,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得意。
“据我所知,光是伦敦地区就有至少五个读书会,每周聚会一次,专门讨论你的作品。其中一个俱乐部甚至把‘阅读凯普莱特先生的最新章节’列入了他们的固定议程。”
他清了清嗓子营造气氛,确保自己的下一句话会带来最好的效果。
“另外,昨天我收到了《泰晤士报》文学副刊编辑的一封私人信件。他说他们正在考虑在下一季度的‘值得关注的作家’栏目中,为你做一个专题介绍。这是正式的文学评论。”
“凯普莱特——这不是广告,听到了吗,你可能会名留千古。”
查尔斯嗓子一阵干涩,他的手指按在那叠纸上,费劲力气才让它们没有握成拳头抓紧自己。
“还有一件事,可能比前面那些都更说明问题。”亨利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表格,纸张比其他的都厚,像是一份正式的报告,“这是发行部上周送来的数据。《蓓尔美街报》的订阅量,在过去半年里增长了百分之十七。你猜这个增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查尔斯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就是从你的第一篇稿子刊登的那一周开始的。”亨利把那张表格折好,放回文件夹,“你的名字已经成为这份报纸的招牌了,凯普莱特。C·C·凯普莱特。”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色的信封,放在那叠读者来信旁边。
“这是新合同的草案。稿酬部分,我按照每月固定薪资加单篇稿费的方式重新计算过,具体数字在这里。另外,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在年底的版税结算中,给你额外划出一定比例的收益分成。”
查尔斯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页。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滑到最末一行,然后又折返到中间那个显眼的数字上。
他有点震惊,但贫瘠的大脑并不能很好的处理它到底代表了什么——穷人只能想象皇帝用的金锄头。
“这个数字是我能提供的最高诚意。”亨利说,“如果《伦敦评论季刊》或者其他出版社给出更好的条件,你可以随时告诉我。”
查尔斯把合同折好,放回信封里。“这份合同,我接受。”
他说,“但我希望新增一条:如果我在合同期内需要中断一两个月来集中完成其他项目,我可以提前一个月通知,而不会被视为违约。”
“可以接受。我会让法务部门在终稿里加上这一条。”亨利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莫罗博士的岛》那笔钱——出版社那边的版税结算终于到了。”
他又抽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扣除印刷和发行成本之后的第一批版税。后面还会有后续结算,但这一笔应该足够你好好过一阵子了。”
查尔斯拿起那个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
“那个数字,再加上这个数字——”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恍惚的不真实感,“足够我搬到一栋不需要合租的房子里了。”
“恭喜,你需要我帮忙推荐房子吗?”亨利信以为真,好心道。
查尔斯突然想要落泪。
他想起贝克街221B的圣诞节暖意融融的壁炉,想起福尔摩斯那把永远放在窗边的扶手椅,想起华生医生在餐桌对面摊开笔记本,一边喝茶一边写记录的侧影,想起哈德森太太在厨房里哼歌时那种带着面粉香的温暖。
“不用。”他说,“我哪儿也不去。”
——他哪儿也不去。
亨利“嗯”了一声,不是很理解,但尊重查尔斯的选择。
他想了想,善意地转移话题,“那本书卖得比我们预期的好,争议是一回事,销量是另一回事。那场焚书事件反而成了最好的广告。去书店问问就知道了——那本书已经加印了两次。”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现在,凯普莱特,我有一句朋友对朋友的话想跟你说。”
“请讲。”
“你有没有在银行开过户头?”
查尔斯愣了一下。“——还没有。”
“那就去开一个。”亨利说,语气认真,“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把稿费塞在信封里藏在床板底下的人了。你手上那笔钱,加上后续的版税和稿费,已经超出‘随身携带的安全范围。去找一家像样的银行,开个户头,把支票存进去。”
“我今天下午就去。”
亨利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拿起茶杯,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语气:“好了,公事谈完了。我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小餐馆,做的烤鱼相当不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上次来的时候说你对伦敦的鱼没什么信心,这回可以试试它。”
那顿午饭确实不错。烤鱼躺在白瓷盘里,金黄的表皮微微裂开,露出雪白细嫩的肉。焦糖色的洋葱圈、蜷曲的迷迭香枝、几瓣柠檬,都披着烟熏色的外衣,绵软美味。
他们在餐桌边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关于牛津的近况,关于道奇森教授的健康,关于伦敦文坛最近冒出的几位新作者,偶尔也穿插几句关于《莫罗博士的岛》的读者反响。
当查尔斯走出那家小餐馆时,阳光已经偏西,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他在路边站了片刻,从内袋里取出那个信封,小心地掀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那是一叠整齐的银行汇票,面额从几英镑到十几英镑不等,加起来是一笔他从未拥有过的数目。
他确实应该去开个户头,然后他也能体面地为自己的朋友准备一些礼物和答谢了。
(催楼/打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