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编辑听到这句话时,先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突然患上某种致幻症。
“你带了什么?新的章节?全新的——不,你先别说,先进来坐下,我们来杯茶——”
他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差点在门框上撞到自己的肩膀。
莫里斯的办公室比查尔斯记忆中更乱了一些。
书桌上的文件堆得像缩微版的山脉,窗台上搁着一只积了灰的笔筒和半杯已经长出浅色薄膜的水。
一把客用椅子的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莫里斯迅速把它拎起来扔到沙发上,腾出了座椅的位置。
查尔斯坐下,福尔摩斯则靠在窗边的墙面上。
莫里斯在自己的书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依然紧锁在查尔斯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是一具血肉之躯。
“你得让我缓一缓。”莫里斯说,“不是开玩笑。我已经连续三个月每天早上打开信箱,期望看到一封来自你的信。三个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每天早上都去同一个站台等一班永远不来的火车。”
“我写过信,只是不多。”查尔斯承认道。
“你写过信,不多。”莫里斯重复了一遍,语调里有一种将那个短句放在天平上称量的意味。“好吧,让我直接问最要紧的事:你这次来,是准备好重新开始连载了,还是只是路过伦敦顺便看看我?”
查尔斯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向他。“这是一个关于道尔侦探的短期连载计划。标题暂定《俱乐部镜中杀人案》。”
“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阅读,”莫里斯说,“但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件事——你不在这段时间里,《泰晤士河上的惨案》已经引起了一些我希望你会感兴趣的关注。”
“什么样的关注?”
莫里斯靠进椅背,双手手指交叉,是一个准备展开叙述的姿态。
“首先,有一封来自朴茨茅斯的信,署名是一位退休的警官。他说他读到道尔侦探处理案件的方式时感到‘一种久违的释然’——因为他毕生处理案件时,也总是依靠对人物的直觉,而不是物证本身。”
查尔斯感到自己提起了兴趣。“他提到具体内容了吗?”
“他说他曾经在多年前办过一桩谋杀案,证物链完全缺失,但那个人就是有问题。他凭直觉把人送上了法庭,被法官骂得狗血淋头。
“三个月后,凶手自己因为抢劫被捕,才供出那次谋杀。那件事影响了他一生。退休之后他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他能更准确地描述自己的判断过程,会不会少挨几句训斥。”
莫里斯顿了一下,继续道:“然后他读了道尔。他说:‘我一直在找能把那种感觉说清楚的人。’”
查尔斯默然。
“还有别的。上周我收到了一份来自大学的订购申请,一次订了五十本《无人生还》的单行本。五十本。你知道最近的全伦敦的学术圈子里有一场关于‘侦探小说与道德认知’的辩论吗?”
“不,我不知道。”查尔斯听到自己说。
“据说是从你们牛津那边开始的,一个历史系的学生在研讨课上引用了《泰晤士河上的惨案》作为案例——然后事情就扩散了。
“有人写了一篇论文,反驳他的观点,然后那篇论文又被另一个人反驳。现在几乎成了延续数月的拉锯战了。”
莫里斯看着查尔斯,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你的书被人当学术材料引用了。这比我当初预想的要深远得多。”
查尔斯坐在那把不算舒适的客用椅子里。
他看到福尔摩斯依然靠在窗边的墙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端详指尖纹路,但他知道他在听。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未来两年内推出新系列。也就是那个侦探——道尔——的独立案件合集。”查尔斯说。
“第一部里的案件雏形我已经有了,目前写了三篇半,还有一些其他的构想。”
莫里斯用一种“我还在听”的姿态向前倾了倾身。
“第一篇叫《伦敦邮政区划谋杀案》——名字已经想好了,凶手按照伦敦的邮政区划的顺序,在每个区杀死一个似乎毫无关联的人,并在尸体旁留下一本《邮政指南》。”
莫里斯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拆开了那个信封。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结尾,然后合上,动作带着一种果断。
“我同意你的条件。现有的连载优先完成,然后推出新系列。下周我会拟一份草案,关于新的合同条款——稿酬部分我们还可以再讨论。
“如果《俱乐部镜中杀人案》和能保持《泰晤士河上的惨案》相同的成绩,我可以为你争取更高的分成比例。”
他站起来,向查尔斯伸出一只手。查尔斯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当他们重新走出《小伙子》杂志社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更倾斜的角度,在石板路上铺开一层偏暖的色调。
查尔斯感到夜风从河的方向吹来,拂过他因为说话太久而微微发烫的耳廓。
他想起自己坐在牛津宿舍里写信的那个晚上,想起福尔摩斯在信纸上留下那个地址——贝克街221B——作为所有回信的共同收件处。
“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福尔摩斯说。
查尔斯看着前方被暮色笼罩的街道。
远处那排屋顶的轮廓正在被染成深蓝与淡金交织的颜色。
自己那盆薰衣草现在应该正安静地站在北窗的窗台上,被哈德森太太浇过水,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动。
“我打算写完《人造人会梦见发条夜莺吗?》,然后写《伦敦邮政区划谋杀案》,然后考虑写一本童话。”查尔斯说,“然后,我会继续写下一本。再下一本。一直到我无法再写为止。”
(催/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