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沈清辞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她皱着眉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八点二十。
客厅有动静。不是厨房,是客厅——电视机开着,音量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还有脚步声,茶几上杯子放下的轻响,沙发床收合的声音。
她躺着听了片刻,起身,推开门。
客厅里,沙发床已经收妥,被子叠得齐整放在柜上。茶几上摆着早餐——粥、咸菜、煮鸡蛋、两片烤面包。电视机开着,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转多云,最高气温五度。
顾深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背对着她。
“……嗯,我知道了。周一再说。”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卧室门口,动作顿了一下。
“吵到你了?”
“没有。电视机的声音?”
“开得不大。”
“我听到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过来。“吃饭。”
两人坐到餐桌前。粥还冒着热气,咸菜是昨天买的那款,脆爽带辣。沈清辞喝了一口粥,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一件深蓝色卫衣,领口偏宽,露出锁骨。头发比平日乱,没打理。
“你今天不出门?”她问。
“不出。”
“公司没事?”
“周日。”
沈清辞没再问。两人安静吃完早饭。他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关掉电视。客厅静了下来,只剩厨房水龙头的流水声。
他洗完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上午干嘛?”他问。
“不知道。你呢?”
“也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秒。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
“那在家待着。”
“行。”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恒远项目的结案清单。还有三项未完成:归档、结算复核、资料移交。周一必须提交,今天不做完,周一早上赶不及。她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一头开始整理。
顾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手机。两人各占一端,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客厅很静。偶尔有纸张翻页的轻响,偶尔有他手机的消息提示音。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两人之间的那个靠垫上。
沈清辞写完一页,抬头看他。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
“睡着了?”
“没有。”
“你在干嘛?”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周一股东会的事。”
沈清辞放下笔。“股东会?”
“嗯。有人提议重新讨论恒远项目的审计问题。”
“还是换审计的事?”
“嗯。”
沈清辞沉默几秒。“你之前不是打过电话了吗?”
“打了。但股东里有人跟纪怀德有交情。”
沈清辞看着他。他的表情没变,眼睛沉了。
“你有多大把握?”她问。
“不知道。”
“那你怎么准备?”
“说服。”
沈清辞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朝他。
“顾深,如果股东会决定换审计——”
“不会。”
“万一呢?”
他看着她。“没有万一。”
沈清辞没再问。
“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周一晚上。”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他没躲闪。
“行。”她说。
中午,沈清辞做了面条。西红柿鸡蛋面,两人份,一人一大碗。吃完饭她去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
“下午干嘛?”他问。
“不知道。你呢?”
“帮你整理资料。”
“你会整理?”
“你教我。”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行。”
她把恒远项目的材料分成三摞:归档、复核、移交。他坐在茶几旁,按照她说的分类标准,一份一份归置文件。动作不快,但很认真。每放一份前都会扫一眼,确认归类无误再放下。
“你这周忙不忙?”她问。
“还行。”
“股东会的事占时间吗?”
“会占一天。”
“那剩下的时间呢?”
“查孙磊。”
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有消息了?”
“没有。但在等。”
“等什么?”
“等他犯困。”
沈清辞看着他。
“谁说的?”
“小周。”
沈清辞没忍住,笑了笑。“他倒是会说话。”
“嗯。就是话多。”
两人继续整理。四点多,所有材料分类完毕。沈清辞把三摞文件分别装进对应文件夹,贴上标签,整齐摞好。
“完了?”他问。
“完了。周一交就行。”
“那你干嘛现在做?”
“怕来不及。”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晚上,沈清辞做了三个菜:清炒时蔬、肉末茄子、番茄蛋花汤。菜端上桌,他扫了一眼。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周日。”
“周日就要多做?”
“嗯。我妈说的。周日要吃好一点,下周才有力气。”
他看着她。“你妈说的?”
“嗯。”
“你妈还说什么了?”
“还说——”沈清辞想了想,“找对象要看人品,不看钱。”
顾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你看了吗?”
“看了。”
“结果呢?”
“还行。”
他笑了。两人低头吃饭,吃到一半,沈清辞放下筷子。
“顾深。”
“嗯。”
“周一股东会,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对。”
“怎么告诉?打电话?发消息?”
他想了想。“打电话。”
“几点?”
“开完就打。”
“行。”
沈清辞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去洗碗。沈清辞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她看了几分钟,换了台。新闻,换了。电视剧,换了。最后停在电影频道,正在播一部老片子,黑白画面,不知道片名。
顾深洗完碗出来,站在沙发旁扫了一眼电视。
“什么电影?”
“不知道。”
他坐下来,坐在她旁边。这次中间没隔靠垫。沙发是双人座,两人坐上去刚好,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
电影里两人正在对话,黑白画面,语速很快。沈清辞没怎么看懂,但没换台。
“顾深。”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我有点困。”
“那你睡。”
“不睡。看了电影。”
“你都没在看。”
“我在看。”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皮确实在往下沉,眨了一下,又用力撑开。又过了一会儿,她头歪了一下,靠在了他肩上。
他没动。
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他没碰。肩膀上靠着一颗脑袋,头发落在他卫衣领口,微痒。电视还在播放,黑白画面一闪一闪。他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靠得更实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眼镜歪了,压在靠垫上,镜腿被挤得微微变形。他伸手,摘下她的眼镜,放在茶几上。
她没醒。
顾深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肩膀上的呼吸匀了,很轻,一下接一下。
客厅很静。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路灯亮着。她家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两人身上。
他闭了闭眼。
没睡。
就是闭着。
过了二十分钟,沈清辞动了一下,睁开眼。
“我睡着了?”
“嗯。”
“多久?”
“二十分钟。”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眼镜不在鼻梁上,她眯着眼在茶几上摸索。
“这儿。”他把眼镜递过去。
她戴上眼镜,看了他一眼。他的卫衣领口上有一小块压痕,是她刚才靠过的地方。
“你怎么不叫我?”
“你困。”
“你不困?”
“不困。”
沈清辞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变,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不多?”
他没回答。
“顾深。”
“嗯。”
“你要是睡不着,冰箱里有牛奶。热了喝,助眠。”
“你试过?”
“嗯。有用。”
“那你今天试试。”
“我睡得着。”
“你昨晚也没睡好。”
沈清辞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人对视几秒,她先别过脸。
“你观察我?”
“嗯。”
“什么时候观察的?”
“你翻来翻去的时候。”
沈清辞没说话。她起身,走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两盒牛奶。一盒放进微波炉,一盒递给他。
“凉的也能喝。”他说。
“热的好喝。”
微波炉转了九十秒,叮的一声。她拿出牛奶,递给他。温的,不烫手。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你学我?”
“没有。就是还行。”
沈清辞笑了笑,把另一盒牛奶放回冰箱。转身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今晚要不要拉开?”她问。
“拉开吧。”
“行。”
他起身,拉开沙发床。铺好被子,放好枕头。低的那一个。她走进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
“晚上冷,盖这个。”
“被子够了。”
“搭在上面。”
他接过去,搭在被子上。她站在沙发床边看着他。他躺下去,把毯子拉到胸口。沙发床比他原来睡的沙发长二十公分,脚刚好不悬空。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顾深。”
“嗯。”
“明天股东会——”
“开完打给你。”
“几点?”
“下午。”
“行。”
她又走了几步,再次停住。
“顾深。”
“嗯。”
“不管结果怎么样——”
“我知道。”
沈清辞看着他。他躺在沙发床上,毯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知道什么?”她问。
“知道你在。”
沈清辞没说话。她转身走进卧室。这次门关严了。
躺在床上,听着客厅的动静。他翻了个身,沙发床的弹簧响了一声,然后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彻底没了声音。
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牛奶喝了?
他回:喝了。
沈清辞:管用吗?
他:不知道。还没睡着。
沈清辞:你再等会儿。
他:嗯。
沈清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了眼。客厅里,顾深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牛奶的味道在嘴里,微甜。
闭眼。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