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苏晚拎着两大袋沉甸甸的东西站在门口。
“你搬家呢?”沈清辞看着她手里的袋子——一袋装满日用品,另一袋抱着三盆绿萝。
“给你的。乔迁礼。”苏晚换了拖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环顾了一圈客厅。她的目光在沙发上搭着的灰色毯子上顿了顿,又落在茶几上并排摆着的两个杯子上。一个白色一个深蓝,不是一套,但靠得很近。
“还行。比我想的有生活气。”
“之前什么样。”
“之前来过一次。顾深一个人住的时候,这客厅像样板间。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连个杯垫都不放。”苏晚把绿萝一盆一盆搬出来,摆在电视柜旁边,“现在好多了。起码有人用。”
沈清辞没接话,蹲下来看那几盆绿萝。叶片浓绿,藤蔓垂落,最长的一根拖到了地板上。她把它拎起来,轻轻绕在花盆边缘。
“放哪里好。”
“窗台。绿萝喜欢光,但不能直晒。这个季节放东边窗台最好。”
沈清辞抱起一盆走到客厅窗户前,放在窗台上,挪了两次位置。苏晚站在她身后看着,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
“笑你现在跟顾深说话一个句式——‘不能直晒’‘这个季节’。以前你说话不带生活常识的。”
“我以前也带。”
“以前你带的是审计常识。现在带的是怎么养绿萝。”
沈清辞推了推眼镜,没理她。她把另一盆搬进书房,放在书架顶层,垂下来的藤蔓刚好遮住那排审计底稿的书脊。
苏晚跟进来,靠在门框上。“孙磊那边有新情况。纪怀德手下的人摸到我小区附近了。昨天下午在门口徘徊,保安说面生,没让进。”
“孙磊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他最近情绪好了点,开始主动跟我聊当年工地的事。前天还说想去看顾深父亲的墓。”
沈清辞在书桌前坐下来。纪怀德进去了,手下的人还在转——要么是找孙磊封口,要么是替赵家做事。不管是哪种,苏晚的小区已经不安全了。
“让他换个地方。”
“换哪儿。”
“我来安排。问一下顾深。”
苏晚点了点头。然后换了个话题。“你呢。住这儿还习惯吗。”
“还行。”
“他的床硬不硬。”
“我睡客房。”
苏晚愣了一下。沈清辞没说下去。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苏晚没有追问,只是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说:“行。那我晚上给你发孙磊的新口供。他说了马师傅老家具体在河南南阳哪个县。镇平县。”
沈清辞记下来。苏晚走了之后,她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子。那两个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靠得很近。她拿起来去厨房洗了,放回杯架最顺手的位置。
傍晚顾深回来,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换了拖鞋,看到电视柜旁边的绿萝,看了好一会儿。
“苏晚拿来的。”
“嗯。她说放窗台。不能直晒。”
“东边窗台好。这个季节。”
沈清辞抬眼看他,他正脱大衣,没注意她的表情。她把洗好的杯子放回杯架。“你也知道绿萝不能直晒。”
“我妈养过。”他把大衣挂好,“后来不养了。说养不活。”
“为什么养不活。”
“水浇多了。”
沈清辞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他说“我妈养过”——以前他提到母亲的时候,说的是“我妈说别提了”。从“别提了”到“我妈养过”,只有两个字的差别。但她听出来了。
他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袋面粉和一盒肉馅。“包饺子。”
“你会和面。”
“不会。你教我。”
两个人在厨房里折腾了整整一小时。和面这活儿看着简单——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搅成絮状,揉成团。但水的比例不好掌握,沈清辞加了两次水、补了两次面粉,才把面团揉到不粘手的程度。馅儿倒是简单。猪肉白菜,加姜末、酱油、香油,顺时针搅匀。她搅了几下,把碗推给他——“你试试。顺着一个方向。别反。”
“为什么不能反。”
“反了出水。”
他接过去搅,动作不熟练,但很仔细——碗沿上溅出来的肉馅碎粒,他用筷子刮回碗里。她擀皮,他包。他包的饺子立不住,一个个瘫在案板上。她包的个个挺立,整整齐齐码了几排。
“你包的躺下来了。”
“……面多了。”
“跟面没关系。你捏褶的时候手指没用力。”
他看着她捏了一个——手指在饺子皮边缘一折一折地收,捏出六个褶,饺子稳稳立在案板上。他照着做。还是躺着的。但褶比之前多了两个。
下锅的饺子破了三四个。馅儿漏出来,在沸汤里翻滚。沈清辞用漏勺把破饺子捞出来,放进自己碗里。好的全夹给了他。
“破的给我。”
“不都一样。”
“不一样。破的馅儿少。”
他把碗挪开。“一人一半。”然后把破饺子从她碗里夹了两个过来。
吃完饭他洗碗。她从背后把围裙带子系好——他打的是死结,她重新系成活扣。洗到一半,他说了一句。
“那封信。我爸写的。”
她靠在灶台边上。
“很长。写了三页。其中有一段是给我的——说等他忙完那个项目,就带我去看海。那年夏天。项目本来该那年六月封顶。”
水龙头哗哗流着。他的话顿了一下。
“他说,海边的沙子很细。光脚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不深。刚刚好。”
沈清辞没有说“他很爱你”。也没说“你一定很想他”。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轻轻靠在他后背上。脸贴着他肩胛骨中间,围裙带子在两人之间轻轻压着。
他的手停在水槽里。碗在水里沉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周六。沈清辞睡到八点多才起,推开门闻到豆浆的味道。厨房里顾深在煎蛋——形状不太规整,边缘有点焦糊。餐桌上的手机正在播放菜谱视频。屏幕上显示着水煎蛋的教程。她扫了一眼,又看向他手里的锅——水加了,蛋也放了,但锅盖用错了。菜谱用的玻璃锅盖,他用的是炒锅的盖子。
“你用错锅了。”
他看着锅。“炒锅也能煎蛋。”
“水温不对。炒锅底薄,火候不好控制。”
她把火关小了一点。蛋白已经开始起泡了。两个人站在锅边,看着那颗蛋在锅底慢慢凝固。蛋黄中间有一点颤。
翻蛋时他没掌握好力度,铲子下去,蛋黄破了。他沉默了几秒,把破掉的蛋铲进盘子里。
“破了。”
“破的给我。”
他把盘子端起来。“一人一半。”然后把她那一半分好,递过去。
下午她去经侦送赵家干股的分析图。值班的李警官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着她在图上一笔一笔标注的线条,沉默了许久。每笔交易数字后面都附了原始凭证。
李警官放下笔。“沈工。你这图,比我们做的资金追踪还清楚。”
“审计就是查细的。”
“看得出来了。”他把图收进档案袋,“赵家的案子已经立了。振远建材这条线,我们有数。”
“什么时候能有进展。”
“快的话,下周。但别催。”
“不催。我等。”
沈清辞走出经侦大门。阳光比她进去的时候亮了一点。顾深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上车之后她系安全带,他发动车。
“李警官怎么说。”
“说下周。”
“那你下周也要去经侦。”
“你陪我去。”
“每次都叫。”
“叫了。”
车开进小区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她靠着车窗,手搭在膝盖上。半路上他忽然开口:“家里的绿萝——你觉得东边窗台够不够。”她睁开眼。“够了。”
“光线好。”
“嗯。”
他没再说。她也没再说。车继续往前开。那盆绿萝还在东边窗台上。光线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