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中翻开图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图册上画着各种药材的形态，虽然年深日久纸张已经泛黄，但图样还算清晰。
每样药材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注了药名和药性。
“你们看好了，铁皮石斛长这样。”
他把图册举高了些，让周围的人都能看清。
“茎像竹子，一节一节的，生在石缝里或是树干上，叶片厚实。
这东西确实值钱，但不是随便什么石斛都值钱，得看年份，看品相。”
“再看这个，茯苓。
这东西不在地面上，长在地底下，你得会找。
它喜欢长在松树根底下，有时候地表会鼓出一个小土包来。
不认识的人拿脚踩过去了，都不知道下头是宝贝。”
“这个叫何首乌……”
李郎中又翻了一页。
“藤条状，你顺着藤挖下去，才有块根。
但你们得认准了，山里长得像何首乌的不止一种。
有一种叫白首乌，长得差不多，但药性不一样，价钱差了好几倍。
不懂的人挖错了，白费力气。”
他又翻了几页，把几种常见的、容易辨认的药材，都指给大伙儿看了。
图册上的图画得还算精细，可李郎中心里清楚。
光凭看一遍图，到了山里真能把药材认出来的，十个人里头，能有一个就不错了。
山里的草木千千万，图和实物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把图册合上，抬起头来，看着周围一张张兴奋的脸，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还是那句话，山里危险。
野猪、野熊、毒蛇，都不是好惹的。
你们要去，结伴去，别走散了。
天黑之前一定得回来。”
没人认真听。
大伙儿都伸长脖子看完了图册，心里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有人当场就招呼邻居。
“明儿一早就走！咱们结伴，人多不怕！”
“对！咱们早去早回，赶在石磊之前，把好药材都采了！”
“赵三，你家有多的镰刀没有？借我一把！”
“有有有！明儿一早你来拿！”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走的时候个个脚步飞快，说话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村里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这个说要多带两个麻袋，那个说要拿上锄头和铁镐。
有人从李郎中家出来时，还千恩万谢的。
“多谢您了李郎中！
等采了药卖了钱，请您喝酒！”
李郎中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兴冲冲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本泛黄的图册，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他把图册夹在腋下，端起快要燃尽的油灯，摇了摇头。
“图看了几眼就敢进山，真当自己是采药的行家了。”
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自言自语地又念叨了一句。
“希望别出事儿就好。”
次日，天还没亮，村子就醒了。
这在往常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庄稼人虽然起得早，但也没有黑着天就往村口聚的道理。
可今天不一样，村东头的井沿边上，影影绰绰的全是人影。
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灯笼，火光在凌晨的雾气里一跳一跳地，照着周围一张张兴奋又急切的脸。
张老三扛着锄头和麻袋，他媳妇腰间别着镰刀，刘寡妇手里拎着个竹筐。
连二蛋子这种平日里睡到日上三竿的懒汉，都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蹲在井沿上直打哈欠。
“都到齐了没有？”
赵老三粗着嗓子喊了一声。
“到齐了到齐了！
赶紧走吧，去晚了好东西都让别人采了！”
有人催促。
“急什么，天还没亮透呢，山路都看不清。”
“等天亮了还轮得到咱们？
听说往常，石磊那两口子天不亮就进山了！”
这话一出，大伙儿都不磨蹭了。
二三十号人，扛着锄头镰刀麻袋竹筐，浩浩荡荡地往山里进发。
火把在队伍前后蜿蜒成一条火龙，从远处看，倒真有几分气势。
人群里有人打趣。
“咱们这么多人，赶上打狼的队伍了！”
“打狼算什么，就这阵仗，碰上老虎都不怕！”
说说笑笑间，队伍就进了山。
山里的早晨雾很大，白茫茫的雾气在林间弥漫，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
露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裤脚，脚下的山路又滑又泥泞。
一开始大伙儿还排着队走，走了一阵就渐渐散开了。
各自低头在草丛里、石缝间翻找。
“李郎中那个图册上画的铁皮石斛，是不是这样的？”
有人举着一把不知名的野草问。
旁边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像，那画上的叶子比这个厚。”
“那这个呢？”
“这个也不是，你闻闻，一股子青草味儿，药草哪是这个味道。”
一群人都是庄稼人，平时种地是一把好手，可认药材这种事，谁也没干过。
李郎中昨晚翻的那几页图册，当时看着觉得记住了。
等真到了山里，满眼的草木一混，哪个都对不上号。
有人挖了一堆野草，有人刨了几根树根，还有人在石头上刮下来一层青苔。
都美滋滋地以为挖到了宝贝。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找到一样图册上画的东西。
“近处的草药，肯定都被石磊采光了！”
有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气哼哼地说。
“他天天往山里跑，外围这些值钱的玩意儿，还能留给我们？”
“那怎么办？就这么空手回去？”
“回去？回去干啥？
大老远跑来一趟，空着手回去不让人笑话？”
二蛋子把袖子一撸，指着山林深处。
“往里走！近处地没了，深处肯定有！
石磊能采到，咱们也能！”
有人迟疑了。
“再往深处走……会不会有野兽？”
“怕什么！”
二蛋子拍着胸脯，嗓门比谁都大。
“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棒子也打死它了！
野猪算什么，老虎来了也得绕着走！”
他这番话，把大伙儿心里那点犹豫给压了下去。
再加上石宝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咱们要是不去，等石磊两口子进山，这钱不又让他家赚了？”
这话一落地，再没人犹豫了。
谁也不甘心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财，自己空手而归。
人群骚动了一阵，便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