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然把那些表情看在眼里，却想起山坡上那些被踩烂的参苗，想起被连根拔起又随手扔在地上的草药。
想到那些人进了一趟山，什么都没采到，却把好好的一片药坡，糟蹋成了那个样子。
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会儿脸上，也不由得冷了几分。
她没有跟井沿边任何人打招呼，连目光都没有往那边多瞟一下，就那么直直地坐着，随着马车往家走。
石磊也没跟他们搭话，只是微微侧头扫了一眼那群人。
一抖缰绳，马车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石磊把马拴好，帮李嫣然把药筐搬进院子，搁在石桌上。
李嫣然把筐里的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手上动作麻利，脸上还是带着几分薄薄的恼意。
石磊站在她身后，看她低着头认真挑拣药材的样子，忽然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
李嫣然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
“还生气呢？”
石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李嫣然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知道石磊是在逗她，可她确实还在心疼那些被糟蹋的药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个结果我早就想到了。”
石磊把手收回来，语气平淡。
“他们进山，肯定得乱翻。
不认识就瞎挖，挖不着就乱踩，这都在我预料之中。
而且，我也想到了应对的办法。”
李嫣然抬眼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石磊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他只是朝她笑了笑，说道：
“你在家拾掇药材，我还得出门一趟。”
李嫣然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夫君这是心里已经有了全盘打算，只是现在还没到跟她细说的时候。
她没有追问，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把桌上最后一味药材分好类，起身去拿簸箕。
石磊最喜欢她这种乖巧的模样。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冒冒失失地多嘴。
这种分寸感，不是谁都能有的。
他见过那种嘴不闲着的妇人，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
不禁帮不上忙，还净添乱，拖后腿，有时还嘴不严的到处乱说。
所以，村子里长大的他，自然会觉得李嫣然这个优点很难得。
石磊伸手揉了揉媳妇的头顶，掌心的温热贴着她的发丝，然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等晚上回来，夫君好好疼疼你。”
李嫣然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含羞带嗔地瞪了石磊一眼，那一眼瞪得毫无杀伤力，倒像是往干柴上又浇了一瓢油。
李嫣然红着脸转过身去，不再理他，假装专心致志地炮制药材，可耳朵尖上的红晕怎么都藏不住。
石磊低低笑了一声，转身走向马厩。
他把马车卸了，从车辕上解下马缰绳，翻身骑上马背。
那匹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驮着他出了院门，往村外驰去。
方向是匪寨。
石磊骑着马，沿着山路跑了小半个时辰，眼前的山势渐渐险峻起来。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但每次来都会留心周围的动静。
想要安安稳稳的，靠的不是运气，是谨慎。
他刚拐过一道山弯，路边的树丛里就闪出两个放哨的匪兵。
一个端着长矛，一个手里拎着弓。
“石百户！”
端长矛的那个认出他来，咧嘴一笑，把长矛往地上一杵。
“好些日子没见着您了！大当家昨儿还念叨呢。”
“这不就来了。”
石磊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另一个匪兵。
“大当家在寨子里？”
“在在，您这边请。”
匪寨建在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平地上，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上来。
寨子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木头搭的屋子一排一排的，中间是一片夯实的空场子。
几个匪兵正蹲在地上磨刀。
石磊跟着领路的匪兵穿过空场子，进了正中间那间最大的木屋。
独眼大当家正坐在虎皮椅子上，啃着一条羊腿。
他看见石磊进来，把羊腿往桌上一撂，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站起来哈哈大笑。
“石百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人，上酒！”
“酒不急。”
石磊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今天来，是有桩买卖跟大当家谈。”
“买卖？”
独眼大当家尽剩的那只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上回石磊跟他们谈的买卖，是买下了匪寨之间那百顷良田。
两千两银子，真金白银，一个子儿都没少。
那笔钱让三个匪寨的弟兄们，都换了一批好家伙事。
所以现在一听石磊说“买卖”，他的耳朵立刻就竖起来了。
“什么买卖？说说看。”
“是药材买卖。”
石磊说道：
“我媳妇懂药理，能制金疮药。
边关军营那边常年缺这东西，有多少要多少。
但我手头没有足够的药材，得有人上山去采。”
他把几样药材的名字报了一遍。
“需要铁皮石斛、茯苓、何首乌、三七……”
石磊又把每样药材大概长什么样，简单说了说。
“就这些，都是山里常见的，你们这几十座山头，这些东西不会少。”
独眼大当家听完，没说话。
旁边几个小头目也凑过来，有人挠头，有人皱眉。
“采药？”
一个刀疤脸头目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石百户，咱们是土匪，不是采药的药童啊。
让弟兄们满漫山遍野去刨草根树皮，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也附和。
“就是，咱们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哪能干这个？”
石磊也不急，等他们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你们这几十座山头，有没有铁皮石斛？”
独眼大当家一愣，看向旁边一个老匪兵。
那老匪兵根据石磊刚才的形容，仔细想了想，肯定地地头。
“有，上回巡山我还看见过，一大片，长在石崖上。
当时不知道是啥玩意儿，也没人动。”
“知道那东西多少钱吗？”
石磊伸出一根手指。
“品相好的，一把能卖这个数。”
“一两？”
刀疤脸猜测。
石磊摇了摇头。
“十两？”
刀疤脸又猜。
“一百两。”
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才还一脸不以为然的匪兵，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几个小头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