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吴氏每天都按时按点地来石磊家。
别人在前院忙活，她就待在后院的柴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不用干任何活计，石磊什么活都没给她派。
她只是守着朗峰，给他换药、喂他吃饭、帮他擦拭身体。
偶尔，她也会从柴房里出来，去厨房端一碗热汤，或者去院子里打一盆清水。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洞的样子了。
有时候，她坐在朗峰床边，一边缝补衣服，一边低声说着村里的琐事。
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娃娃，今年秋天的收成怎么样。
朗峰靠在床上听着，也不怎么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是心满意足的、愉悦的。
这种平淡无奇的母子日常，对朗峰来说，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石磊偶尔路过柴房，从窗户里瞥见他们母子二人，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画面。
也不进去打扰，只是脚步放轻了些，嘴角不自觉地翘一下。
他知道，朗峰这个人，从此不只是他的兄弟，更是他身边最死心塌地的一大助力。
而这把刀的刀柄，如今就安安稳稳地握在吴氏那双枯瘦的手里。
这几天，石磊家的院子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材味。
赵婶子、李婶子，刘婶子已经做熟了手，洗药、晒药、碾药。
有条不紊地将药材，一批一批地处理好，码得整整齐齐，送进临时腾出来当药房里。
李嫣然领着李郎中和李大郎，在偏屋里忙了两天。
李郎中行医半辈子，炮制药材的手艺本就扎实。
李嫣然稍一点拨，他就能举一反三。
李大郎话不多，但胜在手稳心细。
称量、调粉、搅拌，样样都做得一丝不苟。
父子俩配合默契，李嫣然反倒省了不少心，只需在关键步骤上把关即可。
终于，第一批成药制好了。
十瓶金疮药，每瓶都是细密的药粉，装在小瓷瓶里，用软木塞紧了，又封了一层蜡。
两瓶驻颜膏，是淡粉色的膏体，盛在白瓷小罐里。
质地细腻，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雅的药香。
李嫣然把药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用药箱装好，交给石磊。
“金疮药是外敷止血用的，伤口清洗干净之后撒上药粉，用干净布包扎就行。
驻颜膏——”
她指了指那两个白瓷小罐。
“这是给夫人养颜用的。
只要早晚净面之后，取一点在掌心匀开，轻轻拍在脸上。
长期用能让皮肤细嫩光滑，宫里的娘娘们用的就是这个方子。”
石磊接过药箱，当即就骑上马，往冯千户的驻地去了。
冯千户的驻地离槐树村不算远，石磊骑马跑了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通报之后，亲兵把他领进了正厅。
冯千户正坐在案后看军报，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书，笑道：
“你小子，好些日子不见人影，今儿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石磊把药箱搁在桌上，拱了拱手，开门见山。
“千户大人，我来给您送样东西。”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瓷瓶和一个小罐，双手递了过去。
冯千户接过来，拔开瓶塞，倒出一点药粉在掌心里。
药粉极细，凑近了闻，一股清苦的药材味直冲鼻腔。
里头还夹杂着几味，他说不上名字的香气。
“这是金疮药粉。”
石磊说。
“我家里那口子制的。”
“李院判的家眷？”
冯千户眉头微动。
上回石磊跟他提过一嘴，说自己娶的媳妇懂药理，只是当时说得轻描淡写，他也没太当真。
如今看到这瓶药粉，他才觉得石磊不是随便说说。
“是的，李嫣然是李院判的嫡长孙女，手里握着不传世的秘方。”
石磊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
“李院判当年在太医院伺候皇上，和后宫娘娘们。
他留下的祖传方子，有几味是专门治外伤的。
这金疮药就是其中之一。”
冯千户手里的瓷瓶微微一顿。
太医院院判，这个名头的分量，他懂。
那可是给天子和娘娘们看病的御医，全天下医术最高明的一群人。
李院判的名号他早就听过，只是没想到，石磊娶的小媳妇，竟是李家仅存的嫡系。
石磊又拿起那个白瓷小罐，递到冯千户面前。
“这个叫驻颜膏，也是李家祖传的方子。
宫里娘娘们用的养颜方子，就是这个。
我媳妇说了，这个送给千户夫人，长期用能让皮肤细嫩光滑。”
冯千户接过瓷罐，在手里转了转，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们两口子有心了，这东西，我夫人肯定喜欢。”
他把瓷罐放在桌上，又把那瓶金疮药拿起来端详了片刻，收起笑容，正色道：
“石磊，你方才说这是李院判的方子，我信你。
但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在前头，这药光在咱们千户所用，卖不了多少。
伤药这个东西不比别的，没有上头的批文，各千户所不能私自采购。
如果这药真的像你说的这么好，那我就帮你往上送。
我把这药呈给万户侯，请万户侯亲自验看。
他点了头，层层往上报，让军需直接就地采购，朝廷拨银子下批文。
到那时候，你这药可就名正言顺成了军需物资。”
他把瓷瓶放在桌上，看着石磊。
“不过，要往上送，就得先试药。
空口无凭，是骡子是马的拉出来遛遛。
万户侯那边肯定要亲眼看过效果，才会往上报。
你怕不怕试？”
石磊笑了一下。
“不怕。
这药在家已经试过了，效果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千户大人尽管拿去试，怎么试都行。”
冯千户看了他片刻，见他神情笃定，不像是在吹牛，便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这么报上去。
这十瓶金疮药我留下，一半安排人试药，一半送到上面去。
这驻颜膏——”
冯千户拿起那个白瓷小罐，放进抽屉里收好，语气缓和了些。
“替我谢谢你媳妇。”
石磊笑了笑，拱手告辞。
冯千户叫住他，补了一句，
“试药的结果一出来，我立刻派人通知你。
你这批药先别往外卖，若是上头的批文能下来，你这药就是官采的军需。
跟你自己零卖，可不是一个价。
所以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出手，否则到时候要不上好价钱了。”
石磊知道冯世伯全是为他好，自然一一应承下来。
不过说要正事，石磊也没多留，直接告辞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