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院门，就看见栓子坐在院里的石墩上等着。
见石磊回来，栓子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还没走？正好，留下吃晚饭。”
石磊说的是随意。
栓子却没心思吃饭，压低声音道：
“磊子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他把顺子白天跟着老棍子的事，说了一遍。
“从村口招人时，老棍子就一直躲在人后头看。
等人散了，他又没回家，直接去了赵虎府上。
待了不到一炷香，人就出来了。
出来时手里多个东西，是咱家的金疮药。
后来他又去了城南那家沧源皮毛行，顺子没敢跟太近。
只看见老棍子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出来时，手里那瓶金疮药已经没了。”
石磊听完，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不想把赵虎与他父亲的旧事，往外说。
那件事，这世上还活着的，只有他和赵虎知道。
人越少知道越安全。
“你办得好，明天再让顺子继续跟着，别惊动他。”
石磊拍了拍栓子肩膀，语气松下来。
“不说这事了，吃饭吧。”
他上下打量栓子一眼。
小伙子今晚穿了身新做的短打，袖口收得利索，人也精神不少。
栓子本就个子不矮，只是以前穿得破旧，总佝着腰。
如今抬头挺胸，倒真有几分年轻管事的气派了。
石磊从怀里，又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栓子。
“地里的事，你管得不错。
以后这一摊全交给你。
先前那一千两是采买用的，这一百两，是你的零花钱。
你买行头，吃饭，打点人，都使得上，花完了再来找我要。”
栓子捧着银票，眼圈一下就红了。
“磊子哥，我本来也就是在镇上拉脚混饭吃的。
要不是你，我哪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只要磊子哥信我，我就给你干一辈子。”
石磊笑了，用力一拍他肩膀。
“好，一言为定。
哥以后站多高，你就跟我站多高。”
栓子咧开嘴，挺了挺胸。
“那我栓子可真有命，摊上这么好的大哥。”
“我也摊上了你这么个好弟弟。”
石磊笑着说道。
栓子又把顺子、满囤、二奎几个人的事说了。
顺子腿快，满屯嘴利索，二奎能写字记账。
这几个人以后就跟着他跑前跑后。
石磊满眼赞许，点头道：
“你想得比我周全，摊子大了，咱们必须得有人帮。
这一百两，就是给你和兄弟们的，别亏待他们。
他们不是在花你的钱，是在帮你挣钱。
有他们，你才忙得开。”
栓子重重点头，心里热得发烫。
他跟着磊子哥，从没被当成狗腿子使唤过。
没一会儿，饭摆上了。
石兰端着一大盆热米饭出来，栓子立刻迎上去接住。
“我来我来，这么沉你说一声就行。”
小石头跟在后头，故意撇嘴。
“有些人腿真勤快，我这端着汤，也没见谁来接一把。”
栓子头也不回。
“你一个大小伙子，端汤不是正好？兰姐是姑娘家，得照顾着。”
石兰抿着嘴笑看栓子。
李嫣然看在眼里，也笑了。
今天的菜很好。
石兰做的红烧肉油亮红润，排骨炖得脱骨，草鱼是今早从溪里打上来的。
清蒸之后，只淋了点酱汁，鲜得不行。
栓子也不见外，吃得呼噜呼噜，边吃还边夸道：
“石兰，你这手艺绝了！比镇上馆子都强。”
石兰被夸得不好意思。
“哪有你说得那么神。”
石兰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去了刺，放到栓子碗里。
“这鱼刺多，你慢点吃。”
桌上几个人动作都顿了一下。
秦氏和李嫣然对视一眼，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石磊看看妹妹，又看看栓子，忽然也瞧出点眉目来。
石兰自从那回险些被卖给人做妾，回家后便不爱说话。
只有栓子在，她才愿意多说几句。
若这两个小的真能成，那可是件大喜事。
栓子的人品，他是放一百个心的。
石磊故意叹了口气。
“我这妹妹，也不说给哥哥夹块鱼。”
石兰脸腾地红了，手上却还是夹了块鱼肉，放进石磊碗里。
“我寻思你有嫂子呢。”
“是啊，我有媳妇儿。”
石磊却慢悠悠道：
“栓子可没有。”
石兰这下连耳朵都红了，脑袋快埋进碗里。
秦氏笑着瞪了石磊一眼。
“别逗她了，快吃饭。”
栓子看着碗里的鱼，也有点出神。
石磊跟李嫣然交换了个眼神，不再多说。
有些事，火候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石磊又给李嫣然递了个眼神，再把话头往栓子身上引。
“我说栓子，你今年也不小了吧？
家里就没想过给你说门亲？”
栓子正往嘴里扒饭，闻言差点呛着。
他放下碗，飞快地抬头看了石兰一眼，耳根子就有些发红。
“以前家里穷，还有个生病的老娘，哪家闺女愿意跟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最近这一两个月，又忙得脚不沾地，更没工夫想这些了。”
石磊“哦”了一声，故意追问。
“那就是说，连个喜欢的人也没有？”
栓子又抬头看了石兰一眼。
这回看得久了些，又像被火烫了似的，他赶紧低下头去，含糊道：
“喜欢的人，倒是有。
就是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我。”
李嫣然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栓子脸刷地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一片，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一个劲儿地夹菜扒饭。
石磊见差不多了，也不忍再逗他，只慢悠悠道：
“有些事，火候到了，自然就水到渠成。
你忙你的，缘分到了，跑都跑不了。”
石兰全程把脸埋得低低的，耳尖红得要滴血。
秦氏笑着给栓子盛了碗汤，没再说话。
一桌子人，谁也没挑破，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