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接到消息时,天刚蒙蒙亮。
他连轿子都没坐,带着几个家仆,赶着马车,就赶去了赵府。
到了地方,宅子已被官兵围了。
大门半敞着,里头的血腥味顺风飘出老远。
门口站着两个军汉,见是孙德茂,也没敢多拦。
孙德茂快步往里走。
院子里一片狼藉。
门板倒了,花盆碎了,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首。
赵虎那八十岁的爹,他的小妾、赵府的下人、门房,一个个死相惨烈,血流得到处都是。
孙德茂没多看。
他一直走到正房台阶下,才停住脚。
孙氏的尸首就倒在廊下。
一只手还被砍去了,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刀口,血早干了,把半截衣襟全染成了黑红色。
孙德茂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他慢慢蹲下去,把女儿那只剩三根手指的手,轻轻搁回身侧。
“爹来了。”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身后几个家仆都不敢上前,谁也不敢出声。
孙德茂让人找来一块干净白布,亲手把孙氏的尸身裹了。
从进门到抬人,他始终没说一句话。
有家仆小声问。
“大人,姑爷那边……”
孙德茂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吓人。
“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让人把孙氏的尸身抬上马车,自己跟着跳上去。
车帘放下,再没看那宅子一眼。
马车远去,留下一地官兵和满院血腥。
赵虎他爹是死是活,孙德茂已不再过问。
但他心里的火,没随着马车走远,反倒越烧越旺。
他恨北胡人,更恨赵虎。
若不是赵虎,他女儿不会死在这地方。
他安顿好尸身,连衣裳都没换,直奔军营去了。
赵虎没想到,自己刚被石磊羞辱完,孙德茂又来了。
帐外亲兵也不敢拦,因为孙德茂是军需总采办。
他一进帐,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赵虎正靠坐在床上,见他进来,心里一紧,脸上赶紧挤出点笑。
“岳丈……”
孙德茂几步走到床前,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你干的好事!”
孙德茂嗓门压不住,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你逞什么英雄!两军对峙这么多年,你不知道北胡人的德行?
他们死了个王子,能跟你善罢甘休?”
赵虎被打得头一偏,嘴角渗出血来。他抬手抹了一下,低声道:
“岳丈,您听我说……”
“你还说个屁!
你个浑蛋缩在军营里不出去,可我女儿呢!
她在你府里,先是被北胡人砍了手指头,现在连命都没了!
你还有脸躺着!”
赵虎忙道:
“岳丈,不是我不管她,我这也是没法子……”
孙德茂不等他说完,又朝他肩上砸了一拳。
“你没法子?你哪件事有过法子?
我女儿嫁给你,享过几天福?
你天天在外面玩女人,几时替她着想过!”
赵虎咬着牙,仍赔着笑脸。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岳丈消消气……”
孙德茂一把揪住他衣领,脸几乎贴到他鼻尖上。
“你连个男人都做不成了,我孙德茂说过什么?
我们孙家给你脸,一直给你脸!
可你呢?你惹了多少祸?
你自己算算!哪一件不是我们拿银子去填?
你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是不是还要把我孙家拖下水!”
赵虎听到“连个男人都做不成”时,眼神就变了。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退下去。
眼底像结了层冰,又像有火从底下往上拱。
他攥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孙德茂还在骂。
“你就是个废物!一个没用的阉货!离了我们孙家,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虎再没求饶。
他猛地伸手,一把握住孙德茂还要扇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推。
孙德茂没防备,整个人往后跌出去,仰面摔在地上。
他满脸不可置信,眼睛瞪得老大,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赵虎竟然敢还手?
赵虎撑着床沿站起来,身上几处伤口全在叫嚣,血也透过纱布渗出来,他也不管。
赵虎赤红着眼,几步过去,一屁股骑到孙德茂身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脑袋上砸。
“我跟你闺女成亲这些年,你们父女拿我当人看过吗!”
他一边打,一边吼。
“呼来喝去!跟唤条狗一样!
我好歹也是千户!也是朝廷命官!你们呢?你们怎么对我的!”
孙德茂被打得直叫,想翻身,却被赵虎压得死紧。
赵虎越打越来劲,嗓子都劈了。
“我为什么在外头找女人?那是因为我看到你女儿那张嘴脸,就恶心得想吐!
你闺女又是什么好东西!她跟戏子眉来眼去,还想让个野种来占我的家业!
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了!
你们父女两个,一个比一个该死!”
他不知打了多少拳,直打到眼前发黑,气血上涌。
才扑通一声从孙德茂身上翻下来,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孙德茂被打得满脸是血,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往帐外逃。
跑到门口,还被门帘绊了一跤,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虎坐在冷地上,身上几处伤口全崩开了。
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呵呵笑起来。
那笑又哑又空,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
帐外有士兵探头,又缩了回去。
谁也不敢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