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之回到落脚的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脸色铁青，一脚踹开房门，把外袍扯下来摔在地上。
亲随沈安赶紧跟进去，弓着腰把外袍捡起来，小心地挂到架上。
“少爷，今儿这是又……”
“石磊那穷军户回来了。”沈清之冷声道，“便宜他了。”
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冷茶，一口灌下去。
脸上那股子燥怒却压不住，衬得额角青筋直跳。
“你现在就回京。”
他忽然道。
“把家里所有能调的金疮药，全给我调过来。
库存的，铺里的，都拿来。”
沈安一愣，低声道：
“少爷，怕是不成。
京里那几家铺子，剩下那点药早就不够卖了。
前几日大掌柜还托人带信，说有几家的老主顾已经催得紧。
若全调到边关来，京里就要断货了。”
沈清之眉头一皱，随即又冷笑一声。
“先调过来，京里再急也得等。
只要这一批边军入了咱们的口袋，以后五年都不愁。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穷军户压下去！”
沈安不敢再劝，只低头应下。
沈清之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书，轻轻展开。
那是他和孙德茂刚签好的五年供药契约，朱红的官印还带着淡淡墨香。
“这五年，边军的药就姓沈了。”
他把文书一合，勾着嘴角。
“那石磊不是靠这个做生意吗？
我就把他这门路断了，看李嫣然还回不回头。”
沈安忙道：
“少爷高见。
一个边关百户，能有什么本事。
此后再没了进项，怕是一家老小连饭都吃不上。”
沈清之很是受用，眼中得意更盛。
“我若不给石磊点颜色看看，那女人还当自己能飞上天去。
沈家看得起她，是她的体面。
她偏要做那下贱命，我还成全她？”
他骂着，又想起李嫣然那张清冷秀美的脸，心里愈发不痛快。
那女人生得白净，身段也勾人。
从前京里时倒不觉得，如今在边关见着，竟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好颜色。
他越想越气，又骂了一句。
“便宜姓石的那粗汉了。
一个发配的罪女，本少爷不嫌她嫁过人，她还跟我拿腔作势！
等我弄垮石磊，把人弄回京，看我不好好炮制她。”
沈安没敢接这话，只低着头立在一旁。
他知道沈清之的脾气。
骂石磊可以，若再说李嫣然一句，怕是连自己也要挨上两下。
沈清之骂够了，把文书往怀里一揣，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
“你明天就走。
家里的药，一箱不剩全运来。
我父亲若问起来，你就说，若不断了李嫣然的念想，她绝不会跟我回京。
不弄垮石磊，这五年契约就是空纸。
他若想沈家日后还有药可卖，就照我说的办。”
沈安连声应下。
沈清之半倚在窗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棂。
烛火摇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将他眼底那点贪色和狠意照得清清楚楚。
山角大院
朗峰是傍晚来的。
他带了些年轻人，都穿着深色短打，腰里鼓鼓的。
十几个人从后门进来，没惊动前院做活的人。
石磊正在后院看新起的房，见朗风来了，便停下。
朗风走到他跟前，先道：
“人给你带来了。
这十几个是我挑的，都还年轻，功夫不错，眼力和机灵劲儿够用。
先留你这儿。”
石磊点头，走到那排年轻人面前。
都是十八九岁模样，面孔还嫩着，眼神却很正。
一个个绷着身子，像见了将军。
石磊抱了抱拳。
“以后我家里，就麻烦各位兄弟了。”
领头的少年脸一红，忙带着人齐齐回礼。
“石哥放心！有我们在，绝不让家里出半点岔子！”
石磊笑了笑。
“这一两日，先跟小石头挤一挤。
后面那排客房已经在盖了，过两日便能住进去。”
几个少年齐声道：
“不用不用！柴房都行，我们哪儿都能对付！”
提到“柴房”，石磊不自觉地看向朗峰。
朗峰也正看他，两人相视一笑。
石磊很快收了笑，将朗风拉到一边，低声道：
“你回去再训一批人。
要能走远道，能押货，路上遇事能自己拿主意。
有勇有谋，不要只会动刀的。”
朗峰看他：
“你要有大动作？”
石磊道：
“药要往别的卫所运。
往后还得往京城去。
在咱们这一带，没人敢动。
可到了外头，各路牛鬼蛇神，光靠打点恐怕不够。
这条商路想趟出来，得有个压得住的人。”
朗峰点头。
“头几趟我亲自跟。
山寨那头的练兵，有那百来个老军户领着，暂时离得开。
等路趟顺了，再交给下头人。”
石磊拍拍他肩。
“你去，我最放心。”
朗峰没再多留，让那十几个年轻人听石磊安排，自己从后门走了。
石磊家重新忙起来。
凤鸣山三个匪寨，隔日便送药材下山。
青龙山北寨也没断过。
前院堆不下，就在院墙外搭了竹棚。
李郎中带人分拣，李嫣然亲自盯着制药。
几口大锅从早熬到晚，药味飘得满巷都是。
后院那排客房，已经起了半人高。
十几个年轻护卫除了轮班巡看，其余都抢着去帮工。
搬木料的搬木料，挑水的挑水。
石兰出来送水，被他们一口一个“小姐”叫着，闹得耳根都红。
栓子又给家里雇了个厨子。
这人姓周，四十来岁，光棍一个。
原先在镇上开了间小饭铺，手艺好，生意也不差。
只是被几家大酒楼抱团排挤，硬是把店挤兑黄了。
听说石磊家招人，他干脆把铺子兑了，卷了铺盖就来上工。
当晚，周厨子就露了一手。
大盆的炖鸡，宽汁的豆腐，油亮亮的腌菜炒肉，再配一筐白面馒头。
三张桌子并在一起，坐满了人。
药工、护卫、瓦匠、车把式，个个吃得很香。
那几个少年，更是吃得头也不抬。
石磊端着碗，看院里摆得满满当当，热闹得不行。
又瞧见几个孩子，只能端着碗站在檐下吃，便对栓子道：
“人多了，得再盖间饭厅。
不然一到饭点，院子里连个下脚地方都没有。”
栓子点头。
“那明天我找瓦匠问问，估个尺寸。
干脆盖间敞亮的大饭堂，大伙儿吃得也舒坦。”
石磊刚放下碗，就听后院有人喊。
“东家，后头的墙砌到梁口了！”
他应了一声，放下碗，又朝外头走去。
院里的火烧得正旺，人影忙而不乱，一片热腾腾的活气。
与此同时，沈家的第一批要员，也进入了边关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