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怀坐在客栈里，面前摆着一摞信，都是京都那边来催方子的。
而且边军那头也递来了话。
孙德茂说，这批药太少，各营分下去，用不了几日。
让他抓紧运第二批。
可沈清怀比谁都清楚，第二批在哪里，他自己都不知道。
沈平在旁小声道：
“二公子，孙军需催得紧，小的倒有个主意。”
沈清怀抬眼：“说。”
沈平往前凑了凑。
“反正那些伤兵也不懂药。
不如去镇上收些劣药，掺在一处。
样子做得像些，先应付过去。等方子弄到手了，再换回来。”
沈清怀没说话。
他慢慢放下信，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
“这就是你的主意？”
沈平忙道：
“小的也是看您着急，才……”
“你懂什么。”
沈清怀声音不大，眼里却带了冷意。
“卖一次假药，沈家几十年的招牌就没了。
那些军士认的是沈家的药效。
若拿劣药冒充，用不了三天，满营都知沈家无信。
到时别说边关，京里那几家铺子也得跟着受营帐。
你是想让沈家死得更快？”
沈平脸色一白，再不敢吭声。
沈清怀站起身，走到窗前，慢慢道：
“只要李嫣然肯把方子让出来，这些就都不是问题。
边军五年的契约能续上，京里快断的几味药也能接上。
到那时，父亲便再不能说我比沈清之差。
世子之位，有八成是我的。”
他声音不重，却字字都像钉在桌上。
“所以眼下再难，也不能乱来。”
他道：“你去备一份厚礼。
明日，我再登石家的门。”
石磊去了地里。
凤鸣山下的百顷良田，已经忙了整整一日。
番薯藤蔓长得密实，一锄下去，红皮番薯成串滚出来。
地头堆成小山，几个半大孩子抬着筐来回跑。
石磊蹲在地边，拿起一个番薯掂了掂，又掰开看。
粉白瓤，分量足，成色也好。
旁边一个老佃户凑过来，欲言又止半天，才道：
“东家，这番薯产量是高。可这东西存不住。
放不了多少日子，就要烂。
若全指望它，怕是不成。
土豆倒还强些，能放些时候。”
石磊把番薯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知道，多谢你提醒。”
老佃户见他神色如常，也不好再说，只叹了口气，下地接着干活去了。
栓子从后头走上来，低声道：
“磊子哥，老赵头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这东西不像粮食，确实存不住。”
石磊道：
“他是好意，可咱们的粮，不用存那么久。”
他拍了拍栓子肩膀。
“朝廷发的粮草，是按人头下来的。可边军哪一回够过？
等第一场雪一下，军中就要短粮。
咱们这些番薯，就是填这个窟窿的。
那么多兵，没等它坏，早就吃光了。”
栓子眼都亮了。
“对啊！
咱们这头刚收出来，军营那头就接着，根本不用存多久。
还是磊子哥想得透！我们这些人，脑子全是死脑筋，祖辈咋干就咋干。”
石磊笑了笑，没再说。
栓子跑到地头，又大声吆喝起来，让赶车的把地头的番薯装好。
他手底下几个小兄弟也都跟着忙，记账的记账，看秤的看秤，跑前跑后，很是有模有样。
石磊看着，暗自点头。
栓子挑的这几个人，确实都中用。
忙活到日头偏西，石磊才回了家。
李嫣然早备好了热水。
他脱了外衫，坐进浴桶里。
热水一泡，整日的乏都散了出来。
他闭着眼，头往后仰，一句多话都不想说。
李嫣然挽了袖子，拿布巾轻轻替他擦背，才道：
“今日又有人递了拜帖。”
石磊眼也不睁。
“沈家的人？”
李嫣然“嗯”了一声。
“沈清怀，他要见你。”
石磊道：
“不见，跟他没什么好谈的。”
李嫣然没再多说，只一下下给他按着肩。
水汽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偶有夜风穿过院墙。
沈清怀连着递了五日拜帖。
石磊一次都没见。
他照旧每日去地里。
凤鸣山下的百顷田，番薯已经收完了。
地头到处都是人，锄头一起一落，成串的红皮番薯从土里翻出来。
几个妇人蹲在地里捡，孩子们推着独轮车往牛车边送。
番薯起了之后，石磊让人把地重新翻了一遍，先种萝卜。
萝卜日子比白菜长，得赶着下种。
新翻的土又松又软，垄沟笔直地往远处铺开。
石磊站在地头，看人撒种。
等土豆起了，再种白菜。
白菜日子短，正好轮得上。
土豆如今还在地里长着，再等个把月便能收。
石磊带着人把番薯藤归拢成堆。
栓子领人把藤秧捆成一捆一捆，装上牛车，拉回家里。
这是给九头耕牛，过冬备的青贮饲料。
石磊直忙到日头偏西，才和栓子往回走。
他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门外停着一溜车马。
礼盒堆得比上回还高，全用红绸包着。
沈清怀就站在车旁，显然等了许久。
见石磊回来，沈清怀离得老远便拱手，面上堆起笑。
“石百户，可算把您等回来了。”
石磊脚步没停，只道：
“你怎么又来了。”
沈清怀笑容不变。
“在下是诚心再与石百户谈一谈。
还望石百户给个薄面，听我说几句。”
石磊把马缰交给栓子，回头看他一眼。
“不必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完便往院里走。
沈清怀还想跟上来，青竹几个已经挡在门口。
他脸上的笑仍挂着，眼里的光却暗了暗。
石磊走到院门边，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怀，见他仍旧笑着站在那儿，像极有耐心。
石磊想了想，老躲着也不是办法，他到底要出什么招，总得接过来看看。
于是便对青竹道：
“让他进来吧。”
青竹几人让开路。
沈清怀忙朝后招手，让仆人把礼物往院里搬。
石磊冷声道：
“礼物不用拿进来，省得一会儿还要扔出去。”
沈清怀手僵了一瞬，脸上那笑却没散。
他抬手止住仆人，自己跟着石磊进了院子。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
李嫣然没露面，只让人送了两碗茶。
沈清怀先道：
“石百户，我今日来，不是为方子。
你我都清楚，沈家在京中有铺子，有人脉，有市场。
你的药若想卖到京里去，光靠自己在边关折腾，路太长了。
可若跟我们联手，这些事都不用你操心。”
石磊没说话，只低头喝茶。
沈清怀继续道：
“你只需把药制出来，其余铺货、打理、各处打点，全由沈家来。
京中那些贵人府上，沈家熟门熟路。
我们给你三成利。”
石磊放下茶碗。
“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