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城。
下斗门。
河朔节度使、夏王萧北承亲率城中九品以上的官员,一大早就等在了城门外。
城中不少百姓也事先知道今天是八千多河朔儿郎勤王凯旋的日子,虽说没有官府出面组织,但很多人还是自发涌出城外,只为亲眼一睹这支威武之师的风采。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很多人都站得两腿发麻,却没有任何要离去的意思,生怕错过什么不得了的场景。
随着阵阵沉闷的马蹄声,远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随着这道黑线越来越近,一支八千多人的兵马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
为首一人银盔银甲,手持鬼神破天槊,胯下踏雪白玉驹,任谁见了都不得不惊叹一声好一个英武少年郎。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唐的驸马、河朔镇的衙内都指挥使、赵王萧麟。
在他的身后,是跟着东征西讨他南征北战的横冲都和银枪效节都。
八千多人骑马缓行,紧紧跟着萧麟身后,一步步走向迎接他们的魏州城官民。
待他们走到距离河朔节度使萧北承仅有百步开外之时,便一齐勒住缰绳,八千多匹战马几乎是同时止住了马蹄。
训练之有素,可见一斑。
萧麟翻身下马,缓步走向父亲萧北承,单膝跪地,抱拳重重行了一礼:
“孩儿拜见父帅!”
身后的八千多横冲都和银枪效节都也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一齐对着萧北承单膝下跪,齐声道:
“拜见夏王!”
声若惊雷,气震九霄。
“吾儿快快请气。”
萧北承俯身扶起萧麟,看着他有些消瘦的面庞,虽说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这个儿子说,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简单的一句:
“吾儿辛苦了。”
随后,他看着萧麟身后的八千多河朔儿郎,轻轻抬了抬手,高声道:
“尔等也免礼吧。”
“谢夏王!”
八千多将士一齐谢过萧北承,同时起身待命。
萧麟再次对着萧北承重重一抱拳,朗声禀报道:
“托父帅洪福,大军勤王凯旋,孩儿幸不辱命!”
“好!好!好!”
萧北承一连说了三个好,重重拍了拍萧麟的肩膀,又看着他身后的八千多将士,高声道:
“你们此次勤王,打出了我河朔军的赫赫军威。
自此往后,本王看还有谁敢小觑我河朔军。
尔等,皆是我河朔镇的英雄,请受我萧北承一拜。”
说罢,萧北承竟当真当着城外数万官员和百姓的面,对着自己儿子和他身后的八千多凯旋将士躬身拱手作了一揖。
在场不少官员和百姓看在眼里,都暗暗吃了一惊,都没想到他们夏王竟然会以如此大礼拜谢勤王凯旋的将士。
而不少将士看到堂堂夏王竟然朝他们躬身拜谢,当场就红了双眼,鼻子更是酸涩得厉害。
得遇如此明主,他们安敢不效死。
待萧北承拜谢过后,萧麟轻轻拍了拍手,很快就有几名亲兵抬着几口大箱子走上前。
当着萧北承和在场众多官员的面,萧麟打开了其中一口箱子。
里面赫然露出一个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骨灰坛,每一个都用细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以免碰烂碰碎。
虽然已经知道这些骨灰坛的来历,但当着周围这么多官员和百姓的面,萧北承还是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故作不解问儿子道:
“麟儿,这是何物?”
萧麟再次对着自己父亲重重一抱拳,语气也随之变得低沉:
“回父帅的话,这里一共有四十七个骨灰坛,每一个装的都是战死将士的骨灰。
这四十七人,全都是力战而死,没有一人畏缩不前,一人临阵脱逃,更没有一人兵败投敌。
他们虽然身死,却没有一个人丢我河朔军的脸。
如今,孩儿带他们回家了!”
萧北承神情立即变得庄重而肃穆。
他伸手抚摸着这些骨灰坛,目光渐渐变得坚毅,沉声道:
“本王会下令在邺城新建一座英烈祠,用来供奉这些战死将士的骨灰,不仅要让他们享受四时供奉,更要让河朔每一位百姓都记住他们的事迹。
至于他们的家人,除了正常发放抚恤银外,本王还要另外再拿出一笔银子,专门赡养他们的父母直到去世,抚育他们的子女直到弱冠。”
此话一出,在场的官员、百姓和将士无不为之动容。
不少将士的视线甚至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为什么以前河朔三镇的将士都不愿意离开河北外出征战。
因为他们害怕自己死在异乡从此沦为孤魂野鬼,害怕自己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更害怕自己的子女从此孤苦无依。
若是如此,自己当真死得不值。
可现在赵王不仅特意不远千里将战死将士的骨灰带了回来,夏王还要兴建英烈祠供奉这些将士的骨灰,甚至还要出钱抚养他们的父母和子女,让这些战死的英灵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既是如此,他们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唯有竭忠尽智,方可报他们父子之恩。
此时,来迎接他们的百姓之中不知道是谁突然振臂高呼一声:
“河朔军万岁!夏王万岁!”
其他人受到感染,纷纷跟着振臂高呼:
“河朔军万岁!”
“夏王万岁!”
不少官员相互交换了一下颜色,虽说知道这话僭越,但还是一个个心照不宣的跟着振臂高呼万岁。
毕竟再僭越长安城的天子治不了自己的罪,可如果惹恼了面前的夏王,自己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待万岁之声渐渐平息下来,萧北承便示意萧麟上马,自己要亲自牵马领他回城。
萧麟慌忙出言拒绝:
“父帅万万不可呀,天下哪有父亲给儿子牵马的道理。”
萧北承看了他一眼,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
“如今这里只有河朔节度使和凯旋的大将,没有什么父子。
我意已决,无需再劝!”
眼见萧北承如此坚持,最终萧麟只能无奈翻身上马,在城外数万官民和将士的注视下,任由自己父亲牵着缰绳,一步步走进魏州城。
不少官员看在眼里,虽然知道这样不合礼法,却没有一个人敢当众提出异议。
毕竟上一个敢提醒萧北承的人,当天就被拔了舌头,他们可不想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