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正在和吕梁商量借住的事。
“我就住三天,找到地方就搬。”她裹着被子,语气认真,“我不会白住的,我可以给你做饭、洗衣服……”
吕梁傻笑着看她,不知道听没听懂。
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今天早上那种“咚咚咚”,是很轻的,试探性的,带着犹豫的。
吕梁去开门。
秦玉芳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二驴……”她的声音在发抖,“求求你,帮帮我……”
吕梁歪着头看她。
林雪从屋里探出头,看见秦玉芳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了?”
秦玉芳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刘大强去隔壁村偷人,被抓了,对方要五万块才放人。
林雪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吕梁:“二驴,这事你不能管。刘大强是自找的,你不欠他的。”
吕梁没看她。
他看着秦玉芳。
秦玉芳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庄稼。
“帮帮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吕梁咧嘴笑了。
“好。”
一个字。
傻乎乎的,带着笑。
但秦玉芳听见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吕梁傻傻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就不那么慌了。
“我……我带你去。”她抹了一把眼泪,“我有摩托车,你坐我后面。”
林雪想拦,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秦玉芳的摩托车是一辆旧款弯梁,红色的漆掉了大半,坐垫上用胶带缠了好几道。
她骑车的技术不差,但路太烂了,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屁股疼。
吕梁坐在后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抱紧了,别摔着。”秦玉芳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吕梁犹豫了一秒,伸出两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秦玉芳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碎花连衣裙,他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温度,暖烘烘的,带着一种活生生的、跳动着的感觉。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粉的味道——那种老式的、雕牌透明皂的味儿,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息,干净得让人想低头闻。
风把她脑后的碎发吹起来,一丝一丝的,打在吕梁的脸上,痒酥酥的。
那些头发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带着她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好洗发水,就是超市里十几块钱一瓶的那种,但在这个秋天,在这条颠簸的土路上,在那个男人刚刚闯了祸、她正要去赎他的时刻,那味道忽然变得很好闻。
摩托车颠了一下,吕梁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秦玉芳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脊背弓起来,肌肉绷紧——然后慢慢放松了。
她能感觉到腰间那两只手的温度,像两团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火,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烫在她腰侧的皮肤上。
她的心跳快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她不愿让刘大强碰她。结婚两年,二人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都是急吼吼的,三两分钟完事,完了翻身就睡,连句话都没有。
她已经忘了被一个男人抱着是什么感觉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别的。
她的后背。靠近腰窝的位置。
不是拳头,不是胳膊肘。
她的脑子“嗡”的一下。
那些关于“二驴”的传言——“二驴真特娘得像驴”、“夏天穿大裤衩子晃悠悠的”、“村里的女人私底下都在传”……那些话像炸开了锅的蚂蚁,从她记忆的角落里爬出来,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脑子。
是真的。
那些传言,是真的。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像被火烤着。
她咬住下嘴唇,咬得发白,不敢回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路又颠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紧了车把,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把手的橡胶套里。
她的腿开始发软,不是那种站久了的酸软,是那种从大腿根往外蔓延的、让人想并拢又不想并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吹得她的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和臀部的轮廓。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男人的目光——不是在看别处,就是在看她。那道目光像一只无形的手,隔着衣服,描摹着她的脊背、她的腰窝、她的后颈。
她不敢想下去了。
她把油门拧大了一些。发动机轰鸣起来,车速快了。
风更大了,她想让风吹吹自己发烫的脸,吹吹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
她咬着嘴唇,在心里骂自己:秦玉芳,你疯了,你是去赎你男人的,你在想什么?可是越骂,心跳越快。
她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让后背和那之间少了一层衣服的褶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因为风太大。
也许是因为路太颠。
也许不是。
那个村子叫柳沟,比吕梁他们村大一些,也穷一些。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墙皮脱落,屋顶长草,空气里飘着一股猪粪和鸡屎混在一起的味道。
刘大强被关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
仓库不大,原来的窗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几块也用化肥袋子糊着。日光灯管只有一根还亮着,忽明忽暗的,像随时要灭。地上堆着发霉的饲料袋子,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老鼠屎和铁锈的味道。
刘大强被绳子绑在柱子上——不是普通的麻绳,是那种手指粗的尼龙绳,捆猪用的,越挣越紧。
他的裤裆上全是血,深色的裤子被浸透了一大片,变成了黑红色。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像一个被玩坏了的布偶。
看见秦玉芳进来,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在柱子上挣扎起来,绳子勒进肉里,他感觉不到疼。
“媳妇……救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疼……好疼……下面好疼……”
秦玉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又疼又恨。疼他,恨他不争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孙德彪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
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不知道真假,但看着唬人。
光头,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歪歪斜斜的,有的靠墙,有的蹲着,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木棍、还有一个人提着一把生锈的砍刀。
一看就是专门叫来的,不是临时凑的。
看见秦玉芳进来,孙德彪的眼睛亮了。
“哟——”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秦玉芳的脸移到胸,从胸移到腰,从腰移到腿,每一处都停了一下,像在检查货物,
“这娘们儿长得不错啊。”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种饿狼看见猎物的光。
“你就是他媳妇?”
秦玉芳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大哥,求求你放了他吧,我们没钱……”
“没钱?”孙德彪站起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走到秦玉芳面前,低头看着她,“没钱也行啊。”
他伸出手,用食指挑起秦玉芳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你留下来陪我一晚上,账就清了。”
他的手指粗糙,带着烟味和汗味,从秦玉芳的下巴慢慢往下滑,滑过她的脖子,在锁骨上停了一下。
秦玉芳浑身发抖,像秋风里的树叶。
她想躲,但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身后那几个狗腿子哄笑起来,笑声刺耳,像一群鬣狗闻到了血腥味。
“彪哥今天有福气了!”
“这娘们儿身材真不赖!”
“别光顾着自己爽啊,让兄弟们也——”
话没说完。
因为有人动了。
吕梁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迈出去,整个仓库里的空气都变了。
他不是冲过来的,不是跑过来的,就是走过来的。一步一步,不快,不急,像散步。
但他每走一步,孙德彪就退一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人的体型——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影子像一座山,把孙德彪整个人罩住了。
“你他妈谁啊?”孙德彪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他腰里别着一把匕首,牛皮鞘的,跟了他好几年了。
吕梁没说话。
他伸出手,像在自家院子里够树上的枣子——够到了孙德彪的右手。
孙德彪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挑秦玉芳下巴的姿势,食指微微蜷着。
吕梁捏住了那根食指。
轻轻一掰。
“咔嚓。”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像一根火柴被划燃,又像一根枯枝被折断。
清脆的,干爽的,甚至带着一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