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长家出来,月亮已经偏西了。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浸了井水的手帕擦过,带着玉米地和露水的味道。
吕梁走在空荡荡的村路上,脚步比来时稳当多了。
酒气已经被风刮散了,脑子里那些画面却还没散——
杨小曼咬着枕头不敢出声的样子,她头发散在枕头上散成一朵黑云的样子,她最后松开口,低低喊了一声“驴”的样子。
他甩了甩头,把那画面压下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丹田里那团热流,又壮大了。像一条小河变成了大河,在他体内平稳有力地奔涌着。
灵液的量也比之前多了一截,蛰伏在小腹深处,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只盘着的猫,慵懒又充满力量。
他停住脚步,闭上眼睛,感受那股热流在经脉里游走。
每一次运转都更加顺畅,像是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都被拓宽了,河水奔流而过,带着滋养万物的力道。
他睁开眼,攥了攥拳头。
兴奋。
不是那种狂喜,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兴奋。像一个人走夜路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灯光,知道快到了。
灵液。
这就是他的金手指。
能养鱼,能养龟,能养驴,能养菜,能养他自己。
他带着这个东西,在这个穷乡僻壤里,什么不能干?等他有足够的钱,有足够的力量,他就能查清楚当年是谁害了他,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那些西装革履的笑面虎,那些把他的脑子砸成一团浆糊的人,他们欠他的,他早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加快脚步往家走。
远远地看见自家院门口那个小水塘,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汪汪的,像是谁往地上泼了一盆银子。
塘边那几棵半死不活的白菜——他种下去的,没人管,旱得叶子都蔫了,耷拉着脑袋贴在地上,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兵。
吕梁走到塘边,蹲下来,伸出右手食指。
他闭眼凝神,逼出几滴灵液,乳白色的液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落入水塘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露珠落进荷叶里。
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慢慢平复。
吕梁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了水塘。
水凉丝丝的,没过小腿肚,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他整个人坐进塘边的浅水里,让那股灵液稀释后的水泡着他的身体。他伸手捧起水,浇在塘边那几棵快要渴死的白菜根上。
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干渴了很久的土地终于喝到了水。
然后——吕梁的眼睛瞪大了。
那几棵蔫头耷脑的白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挺直。
发黄的叶片边缘在变绿,卷曲的叶面在舒展,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寸一寸地把它们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一片叶子。
两片。
三片。
不到一分钟,那几棵白菜从“快要死了”变成了“刚浇过水的鲜活”。
叶面油亮亮的,在月光下泛着光泽,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吕梁在塘水里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灵液泡过的水,浇什么什么就活。
那要是泡过灵液的泥地,种什么呢?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巴掌大的菜地——就这么一小块,原来种着几棵白菜、几株西红柿苗、几根黄瓜秧。
村里没人打理,都荒着,说是菜地,其实就是一块长草的泥巴地。
他站起来,从水塘里舀了一瓢水,泼在菜地上。
然后又来一瓢。
又一瓢。
月光下,那片泥巴地像是在发生着什么看不见的变化。土的颜色变深了,裂开的缝合拢了,那些杂草的根在往下扎,那些黄瓜秧、西红柿苗的茎在往上挺。
吕梁蹲在菜地边上,盯着那片地看。
黄瓜秧的藤蔓在攀爬。肉眼可见地攀爬。
几片嫩叶从藤节上钻出来,打着卷儿的,像婴儿蜷着的手指,慢慢伸展开,变成巴掌大的叶子。
黄色的花苞鼓起来了,一朵,两朵,三朵,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要赶在天亮之前开出来。
西红柿苗在拔高。
原本只有一拃高的小苗,一个时辰不到,窜到了膝盖高。
茎秆粗壮了,分枝多了,小小的青色果子从叶腋底下冒出来,一串一串的,像绿色的玻璃珠子。
白菜就不说了。已经舒展得不像白菜了,叶面肥厚得像巴掌,叶柄白嫩嫩的,透着光,像玉雕的。
吕梁就这么蹲在菜地边上,月亮从东边走到南边,他看了一整夜。
黄瓜开花了。
黄瓜谢花了。
黄瓜长出来了。手指长,小臂长,比小臂还长。
一根根垂在藤架下面,粗得像擀面杖,翠绿翠绿的,表面带着一层毛茸茸的刺,在月光下像裹了一层霜。
西红柿由青转白,由白转粉,由粉转红。红透了,红得像灯笼,圆滚滚的挂了一串。
白菜更是疯了一样往外鼓,叶面厚得掐不动,一棵棵跟小磨盘似的,把旁边的杂草挤得没地方站。
吕梁咧着嘴,笑了整整一宿。
天蒙蒙亮的时候,菜地里已经琳琅满目了。
黄瓜架垂得弯了腰,西红柿红得像要滴血,白菜白胖胖的蹲了一排。
吕梁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但心里舒坦得像喝了蜜。
他踢拉着鞋片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屋。
屋里,林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面前放着一本书,书页翻了一半,嘴角还压着一道印子。
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快烧到头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她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桌子边上放着一碗温水,用手背碰了碰,凉透了,显然放了一整夜。
吕梁站在门口,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在等他。
这个城里来的女干部,住在他这个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吃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等他等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最后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她轻得像一捆稻草,脑袋靠在他胸口,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二驴……回来了啊……”,声音糊成一团,像梦话。
吕梁把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他也跟着躺了下去,顺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林雪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的嘟囔终于散成了均匀的呼吸,整个人慢慢软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暖窝的猫。
吕梁也闭上了眼睛。
累。
折腾了一整夜。但心里踏实。
他搂着怀里这个人,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不一会儿就沉沉睡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大片金黄的麦田里,风一吹,麦浪翻滚,像金色的海。
远处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林雪站在田埂上冲他笑。
再回头,身后站着周小禾、兰姐、赵红梅、秦玉芳、刘春梅、杨小曼,一人抱着一颗大白菜,也在冲他笑。
他自己也笑了,醒来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然后他发现自己醒了。
怀里空了。
林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就在他想要继续睡一个回笼觉的时候!
“啊——!!!”
一道惊叫声,让吕梁一个激灵坐起来。他赶紧跳下床,踢拉着鞋片子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