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张雨亭死后,东北军高层为了稳定局势,秘不发丧长达十三天。
直到张小六秘密返回奉天,接任东北保安总司令,才正式公布死讯。
这十三天里,日本人上蹿下跳,不断试探。
东北军内部暗流涌动,各派系明争暗斗。对外,却不敢有丝毫越界。
南京国民政府则隔岸观火,巴不得东北乱起来,好趁机伸手。
而普通百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奉天城一天比一天严,街上日本兵一天比一天多,物价一天比一天飞涨。
直到六月二十一日,张大帅的灵柩才从帅府移出,奉天城全城缟素。
张廷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当然,他等不到十三天。
前世,张廷枢就非常清楚,张作相有与关东军开战的底气,那也只限于吉林本土。
如果全面开战,东北军内部立刻崩盘,四分五裂,这会让关东军不费吹灰之力吞下东北。
关东军正规军虽说只有一万五千人,现在的战斗力却是极为强悍。
而且朝鲜驻日军2个师团,2万多人,半天就能开进东北。
特别是现在,杨宇霆已有夺权的心思。
张景惠、熙洽亲日派蠢蠢欲动。
万福麟、汤玉麟各有私心。
还有南方政府施压、张小六的软弱。
特别是北伐军刚打下北平,随时可能出关抢东北。
前有狼,后有虎,这一切,张作相都心知肚明。
张廷枢决定,先拿到系统这一次奖励再说,如果还是改变不了局势,那就他妈与东北军分割。
拉走十二旅愿意离开的人,老子打游击去。
直到中午,大帅府没有半点消息传出。
张廷枢当然清楚,此时的东北王,已经咽了气,不过被封锁了而已。
傍晚六点,奉天城,大帅府。
张廷枢接到命令再次来到帅府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次拦他的不是普通卫兵,而是张作相的贴身警卫连长,姓王,跟了老爷子十几年。
“少将军,”王连长压低声音,“辅帅在里面等您。”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帅府西侧一处小偏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穿过两道有士兵把守的月洞门,这才进入帅府内院。
张廷枢被带进后堂一间小书房。
张作相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他穿着便装,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老枪。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此时的张作相,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眼珠上布满血丝,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关门。”
王有福退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张作相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电报,又放下。
来回踱了两步,这才抬头看向张廷枢。
“你在电话里说,日本人要炸大帅专列。”张作相的声音有些嘶哑,“你可有实质证据?”
张廷枢沉默。
张作相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知道多少?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策划的人,执行的人,一个不漏,全说出来。”
“这关系到,”老爷子一字一句,“东北军三十万弟兄的枪口所向。”
张廷枢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
前三次穿越,他试过用“预感”、“直觉”、“线报”来解释自己的未卜先知,没有人信。
这一次,他决定用最直接方式。
张廷枢直接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递给张作相。
张作相接过去,展开。
纸上写着:
总策划:河本大作(关东军高级参谋,大佐)
批准者:村冈长太郎(关东军司令官,中将)
北平跟踪:竹下义晴(关东军参谋,少佐)
现场指挥:斋藤恒(关东军参谋长,少将)
引爆执行:东宫铁男(沈阳独立守备大队中队长,大尉)
位置传递:仪峨诚也,在车厢厕所用手电向东宫铁男传递大帅车厢位置。
证据伪造:伊藤谦三郎(关东军参谋,中佐)配合奉天特务机关
政治协调:林久治郎(日本驻奉天总领事)
下面还有更详细的行动时间表、炸药埋设位置、伪造证据方案……
张作相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畜生……”老爷子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在奉天城门口,炸死东北王……他们还敢留在奉天?”
看到这样的详细信息,他根本没有在意消息来源。
“他们当然敢。”张廷枢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因为他们算准了,东北军不敢动他们。总领事馆有外交豁免权,关东军司令部在铁路附属地,受条约保护。”
“我们要是冲进去抓人,就是破坏中日邦交,就是给日本人开战的借口。”
“为什么不提前上报?”老爷子声音发冷。
“我也是四点才知道,”张廷枢反问道,“我给您打电话,您不信!我给六哥打电话,他也不信!”
“我能怎么办?闯进总领馆,把河本大作抓出来枪毙?还是带着十二旅直接冲击三洞桥?你信不信,齐恩铭都敢杀了我!”
父子俩对视,眼睛里都是血丝。
良久,张作相先移开目光。
他走到椅子前,缓缓坐下,双手捂住脸。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另一个刻意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低语声,帅府里已经来了很多人,都在等。
等一个方向。
等一个命令。
“你有什么想法?”这位辅帅,此时已心乱如麻。
现在,他完全相信儿子拿出的证据,但相信之后的无力感,几乎将这个戎马半生的老将压垮。
他不是不敢打,是不能打。
这仗一开,东北就彻底乱了,三十万弟兄的家业、三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都将葬送在自己手里。
张廷枢上前一步,眼神冰冷,“爸,我们要用他们的方式,还回去。”
张作相盯着儿子:“什么意思?”
“外交照会、抗议、调查……半年都出不了结果。到时候日本人早就把证据销毁干净,把相关军官调回国内,甚至升职嘉奖。”
张廷枢声音压低,“我们要的,是现在、立刻、马上,让策划这件事的人付出代价。”
“怎么付?”
“抓人。”张廷枢吐出两个字。
“以抓捕凶手、调查爆炸案的名义,围住日本总领事馆,让他们交人,至少把还在奉天的这些人,先全部控制起来。”
张作相倒抽一口凉气:“你疯了?那是外交机构。”
“那又怎样?”张廷枢眼睛发红。
“爸,日本人的野心,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把脑袋埋进泥土里。”
张作相盯着他,“你闯总领馆抓人,村冈长太朗必然出兵。”
“爸,我只要一天时间,以后我会有办法。”张廷枢眼神凝重,“相信我。”
张作相沉默。
权衡利弊,权衡风险,权衡东北军三十万弟兄的身家性命。
可这口气,不出行吗?
大帅在自家门口被日本人光明正大地暗杀,如果连个响动都没有,东北军的魂就散了,人心就彻底寒了。
张作相清楚,自己必须做出一个姿态,一个给所有东北军民看的姿态。
他抬起头,盯着张廷枢,眼神复杂。
“证据确凿,我相信你。就算把河本大作这些人全抓了,然后呢?”
张廷枢沉默。
“然后村冈长太郎就会调兵,朝鲜的日军就会开进来。”张作相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拷问自己的内心。
“杨宇霆、万福麟这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真心跟小六子一起打到底?就怕到时候,日本人没赶走,东北军自己先打起来了。东北……就真完了。”
张廷枢想说“小六子不会打”,赶紧将这句话吞进肚子里。
张作相走到儿子面前,双手重重按在张廷枢肩上,力道大得惊人。
“廷枢,爹信你,但爹肩上担着的,不只是为大帅报仇这一件事,是整个东北的存亡。”
“这口气,老子比谁都憋得慌,恨不得现在就带兵平了浪速通,可我不能。”
张廷枢看着父亲眼中的痛苦与决绝,心中完全明白。
他知道,父亲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进,是万丈深渊!
退,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