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奉天城各国领事馆区。
英国总领事馆,二楼书房。
总领事约翰·卡尔弗特爵士推开桌上的文件,“果然日本人干的,毫无疑问。”
“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武官说道,“路透社的特派记者测算,在那里埋设一百二十公斤炸药,需要四到五名工兵连续作业两小时。”
“三洞桥就在日军守备队眼皮子底下。”卡尔弗特爵士冷笑。
“两个小时,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唯一的解释是,他们不仅察觉了,还提供了掩护。”
“我们要把证据交给奉天当局吗?”武官问道。
卡尔弗特爵士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英国在满洲的利益清单。
大豆出口占东北总出口额的百分之三十七,航运业控制着营口、大连百分之四十的货运量。
矿业投资在鞍山、本溪有大量股份……
“不。”他笑着说道,“证据存档,不用交给奉天。”
“爵士?”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英国在东北的利益。”卡尔弗特爵士的声音平静。
“现在揭穿日本人,等于把英国推到日本的敌对面上,而日本,是我们在远东制衡毛熊的重要棋子。”
“可是奉天当局……”
“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张雨亭未必还活着。”卡尔弗特爵士打断他,“东北军现在群龙无首,张作相能不能稳住局面还未可知。”
“如果我们现在站队,万一东北军垮了,英国在满洲的利益谁来保护?日本人吗?他们只会把我们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日本总领事馆灯火通明的建筑。
“保持中立,静观其变。如果东北军能挺过这一关,我们再考虑是否交出证据。如果挺不过……”
他又笑了起来。
“那么这些证据,就是将来和日本人谈判的筹码。”
武官低头:“明白了。”
美国领事馆,会议室。
总领事埃德温·坎宁安将一份刚刚写完的报告,递给副领事克莱门特·雷蒙德。
雷蒙德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您认为,这是关东军少壮派的擅自行动?”
“不是认为,是确定。”坎宁安点了点报告上的几行字。
“东京内阁没有这个胆子,在张雨亭刚刚宣布可能会与南京合作、北伐军兵临京津的敏感时刻,公然刺杀东北王。这会把日本推到整个中国的对立面,也会严重刺激英美法。”
“但关东军里的少壮派不一样。”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南满铁路。
“这些人满脑子都是‘满洲是日本生命线’,恨不得把东四省变成第二个朝鲜。对他们来说,张雨亭是最大的障碍。”
“他不肯签《满蒙新五路协约》,他暗中与南京勾结,他正在把东北从日本的掌控中拉走。”
“所以他们就擅自行动?”雷蒙德难以置信。
“历史上这种事不少。”坎宁安冷笑。
“1874年日军入侵台湾,1894年甲午战争,1904年日俄战争,哪一次不是前线军人先动手,倒逼东京内阁追认?关东军的少壮派,不过是继承了这种以下克上的传统。”
雷蒙德沉默片刻:“我们要把这个判断报告给华盛顿吗?”
“已经报了。”坎宁安吸了一口雪茄,“我们的态度保持中立礼节。”
“给奉天当局发一份礼节性的慰问电,表达对张雨亭元帅遇袭的震惊和关切,希望事件早日查明。”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坎宁安坐回椅子上,吐出口中的烟,“我们的核心是门户开放,机会均等。”
“我们反对任何一国独占东北,但也绝不会为了中国东北,和日本正面冲突。”
“那如果日本真的武力吞并满洲……”
“那就是远东战略的全面调整了。”坎宁安的声音低沉下来,“但那是华盛顿的事,不是我们一个领事馆能决定的。”
毛熊领事馆,地下室。
领事波波夫将一份用俄文写成的鉴定报告,递给面前的奉天省政府外交特派员。
特派员快速翻阅,脸色逐渐发白。
报告详细分析了爆炸残留物,确认炸药是日本陆军专用的“下濑火药”。
报告分析了三洞桥桥墩的炸点,确认炸药是从内部预埋,而非外部引爆。
甚至根据现场轨道变形程度,推算出炸药当量。
每一项结论,都指向日本关东军。
“这份报告……”特派员的声音有些发抖,“贵国愿意正式交给奉天省政府吗?”
“不。”波波夫摇头:“这是私下交付,不代表毛熊政府的正式立场。”
特派员当然明白。
毛熊刚结束内战,远东军力不足,不愿意在此时和日本正面对抗。
“但我们也不希望日本独占满洲。”波波夫说得直白而残酷。
“日本的扩张,会挤压毛熊在中东铁路和北满的利益,这是我们的底线。”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这份报告,可以帮你们内部统一认识。”
“让你们那些还对日本抱有幻想的大佬们清醒清醒。但对外,毛熊领事馆只会发表‘呼吁各方克制,和平解决争端’的标准声明。”
特派员握紧报告,深深鞠躬。
“这份情谊,奉天当局会记住。”
“记住就好。”波波夫摆摆手。
“告诉张将军,如果东北军真要打日本人,毛熊可以在武器弹药上,提供一些‘非正式’的帮助。”
法国领事馆。
总领事保罗·克劳德尔正在给巴黎写电报。
“……综上,本次事件系日本关东军少壮派军官所为,目的为清除张雨亭、制造东北混乱,为后续武力介入创造借口。”
“我们在满洲利益主要集中在哈尔滨的铁路和金融业,建议暂时保持观望,但需警惕日本势力北上侵蚀法国在中东铁路北段的权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按下电铃。
秘书走进来:“总领事先生?”
“发给外交部远东司,密级最高。”克劳德尔将电报稿递过去。
“另外,给奉天省政府发一份标准慰问函,措辞要模糊一些。”
“是。”
秘书离开后,克劳德尔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
他抿了一口,望向窗外奉天城渐渐亮起的灯火。
“一场风暴要来了。”他低声自语,“只是不知道,这场风暴过后,满洲的天空下,还能剩下几面旗?”
奉天,大帅府。
张作相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毛熊领事馆私下交付的爆炸鉴定报告。
报告上的结论没有参与人,但其他内容与张廷枢给出的证据完全吻合。
他面前,站着几位奉系大佬。
杨宇霆、万福麟、汤玉麟、张景惠、刘尚清、齐恩铭、臧式毅。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张作相缓缓转身,将报告扔在会议桌上。
“都看看吧。”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他们也不希望日本人独占东北,所以私下帮我们一把。”
众人传阅报告,脸色各异。
杨宇霆看完,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看来……廷枢是对的。”
万福麟脸色阴沉,不再说话。
汤玉麟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小鬼子,真当咱们是软柿子?”
张景惠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现在,没人还有疑问了吧?”张作相环视全场,目光如刀。
“刺杀大帅的,就是狗日的小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