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麟也瞪大眼睛:“林久治郎疯了?他怎么会交人?”
“怎么做到的?”有人失声问道,满是不可思议。
“林久治郎素来强硬蛮横,向来吃硬不吃软,且手握领馆法理优势,怎么可能会交人?”
杨宇霆快步走到卫兵面前,神情激动。
“到底怎么回事?你他妈给老子仔细说!”
这等结局,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判。
张作相眼底满是诧异,深吸一口气道:“细细道来,现场究竟发生了何事?一字一句,如实禀报。”
“是!”
卫兵稳了稳气息,接过旁人递来的水,灌了一大口,这才缓过气来。
“……特务连百来号人,每人手里两颗手雷,保险全拔了,就站在日本守备队枪口前头。日本兵也不敢动,两边僵着。”
“然后呢?”
“然后二公子跟林久治郎说了几句话,离得远,我没听清。然后林久治郎脸色就变了,他回头跟河本大作、伊藤谦三郎嘀咕了一阵,那两人脸色也白了。”
“再然后河本大作就自己站出来,当着所有记者的面,承认皇姑屯爆炸是他们三个干的,跟关东军没关系,跟日本政府也没关系,是他们私自行动。”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河本大作自己承认了?
当着各国记者的面?
这比张廷枢抓人,更让人难以置信。
“你确定?”张作相盯着卫兵,“河本大作亲口说的?”
“千真万确!”卫兵激动得声音都在抖,“那么多记者都在,他们说的话明天肯定见报。”
张作相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有些抖。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杯子里早就空了。
杨宇霆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卫兵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河本大作为什么承认?
林久治郎为什么放人?
张廷枢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这一手,漂亮。”想了半天他也没有想出来,只感叹道:“河本自己认的罪,关东军想发作都没理由。”
汤玉麟咧开嘴笑了:“他娘的,老子还以为真要打起来了。没想到,廷枢这小子还有这一手。”
杨宇霆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是小看了张廷枢。
他一直以为,张廷枢就是个靠着父亲荫庇爬上来的纨绔子弟,加上与张小六要好,才拿到这个直属旅的位置。
可今天这一出,让他彻底改观。
去总领馆要人,这是胆色。
让一团肉搏抓东宫铁男,这是魄力。
以方法逼林久治郎交人,这是谋略。
杨宇霆突然想起,张廷枢在会议厅里说的那句话。
“就因为有你们这种人,关东军才敢打东北的主意。”
当时他觉得这话刺耳,现在想想,刺耳是因为说得对。
奉系这些老人,包括他自己,都太精于算计,太懂得权衡利弊。
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自保,是妥协,是找退路。
可张廷枢不一样。
他年轻,他敢拼。
他敢把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辅帅,”杨宇霆转过身,看着张作相,“廷枢这一趟,不止抓了三个凶手,更抓回了东北军的魂。”
张作相抬起头,眼神复杂。
“大帅走了,人心惶惶。”杨宇霆继续道:“日本人觉得咱们没了主心骨,可以随便拿捏。”
“可廷枢今天这一出,就是告诉日本人,也告诉所有人:东北军还没有散!”
这话说到了张作相心坎里。
他为什么让儿子去?不就是想挣回点面子,稳住人心吗?
可他没想到,儿子挣回来的不止是面子,是里子。
河本大作亲口认罪,这事明天就会传遍全世界。
关东军再想拿围堵总领馆事件做文章,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重要的是,东北军的弟兄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大帅的仇,有人报了。
主谋被抓,认了罪。
这口气,算是出了。
“廷枢到哪儿了?”张作相问道。
“他说先去营地换身衣服,然后过来覆命。”卫兵答道。
张作相等不及了,当先朝外走去。
他身后,杨宇霆、汤玉麟、万福麟、张景惠等一众奉系文武要员陆续跟了出来,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杂乱地响起。
“辅帅,咱们这是……”张景惠紧走两步,凑到张作相身边,脸上堆着笑。
“廷枢不是说了,换身衣服就过来禀报吗?您何必亲自跑一趟?”
张作相没回头,只望着西边那片火烧云,声音有些低沉:“等不了。”
杨宇霆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远方:“辅帅是担心廷枢那边出岔子?”
“不是担心。”张作相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众人。
“老子就想亲眼看看,那三个日本人,到底长什么样。”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皇姑屯爆炸案发生至今不过数日,奉天城里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有人说是北伐军干的,有人说是内部叛徒,更多人心里明白是日本人,可谁也不敢说破。
现在,张廷枢不仅抓了人,还让凶手当众认罪。
这件事的分量,太重了。
“走吧。”张作相不再多说,迈步走下台阶。
几辆小车早已等在帅府门外。
张作相上了头一辆,杨宇霆紧随其后。
其余人等各自上车,车队缓缓驶出上奉天城的主街。
车队行至中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张作相抬眼望去,只见一队巡逻士兵正围在一起,中间是个穿着灰布军装的老班长,正挥舞着手臂大声说着什么。
“……抓了,三个全抓了。二公子带人去总领馆,硬生生从林久治郎眼皮子底下,把人拖出来了。”
老班长的声音洪亮,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真的假的?”有年轻士兵问,“日本人能放人?”
“放个屁!”老班长唾了一口,“是二公子带人硬抓的!”
“一团弟兄跟日本守备队肉搏,特务连掏手雷对峙,最后逼得河本大作自己站出来认罪!”
周围士兵发出一片低呼。
“真认了?”
“认了。当着那么多洋记者的面,亲口说是他们炸的大帅专列!”
“他娘的……”有士兵眼圈红了,“大帅的仇……总算……”
车队缓缓驶过,张作相坐在车里,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车队继续前行,越靠近城东十二旅营地,街上的士兵情绪越高。
不时能听见欢呼声、叫好声,士兵们眼神里满是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