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相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想起刚才沈书言说的那句话,“日本会在三年后占领东北,然后侵略中国。”
他原本不信。
现在,他看着这些文件,每一页都盖着“军部内部”、“绝密”、“不得外传”的印章痕迹。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是是沈书言用特殊药水还原伪造的。
杨宇霆抬起头,盯着沈书言,“这些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我在参谋本部作战课见习时,负责档案整理。”沈书言语气平淡,“最初只是好奇,后来发现军部内部有两派。”
“一派是保守的党政官僚,怕开战拖垮经济。另一派是以关东军少壮派为核心的激进分子,他们早就拟好了全套方案,只等时机。”
“皇姑屯的事,就是他们干的。”张廷枢接话道。
沈书言又从包里抽出几张测绘地图,铺在桌上。
全是东北的地形图,但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吉林的渡口、哈尔滨的街道、洮南的山地要塞、依兰的炮兵阵地……所有标注都是日文。
“这是关东军情报课持续三年的测绘成果。”沈书言指着地图,“每一处渡口、山路、城镇制高点,全部标注。还有这个。”
他翻出一张物资囤积表。
【满铁附属地秘密仓库囤积清单(截至1928年4月):
大米:12,000吨。
汽油:800吨。
被服、医疗物资:可供应两个师团三个月作战。
弹药:暂未大量囤积(避免暴露)。】
“他们在做准备。”杨宇霆声音发干,“一直都在做准备。”
张作相缓缓坐下,手撑着额头。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些年,日本人要铁路权、要开矿权、要驻军权……
他和大帅周旋,总觉得还能拖,还能谈。
租界就租界吧,通商就通商吧,好歹保住地盘。
现在这些文件摆在眼前,是告诉他,人家要的不是租界,是整个东北。
不是通商,是灭种。
“三年后……”张作相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确定?”
“军部内部时间表是1931年。”沈书言说,“但关东军少壮派已经等不及了。皇姑屯就是试探——如果东北乱成一团,他们可能提前动手。”
杨宇霆合上文件,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寒意。
“所以你今天炮轰领事馆,不是为了泄愤。”他看着张廷枢,“你是要逼他们现在打。”
“对。”张廷枢站得笔直,“他们还没准备好。”
“东京的民政内阁压着军部,怕开战引发国际制裁。驻朝的两个师团后勤没到位,现在打,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们能打赢?”张作相问。
“同等兵力打不过。”张廷枢实话实说,“但我们现在有准备,他们没有。”
沈书言点头:“我在情报课半年,能抄的都抄了。”
杨宇霆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盘算。
许久,他吐出一句话:“那就先下手为强。”
张作相看向他。
“必须打。”杨宇霆声音冷硬,“今天不打,三年后就是文件里写的下场。
耕地被夺,人当苦力,活体实验……辅帅,咱们守了一辈子东北,不是为了把它送给日本人当实验场的。”
张作相沉默。
他知道杨宇霆说得对。
可一旦开打,就是不死不休。
东北军几十万人,真扛得住关东军?扛得住日本举国之力?
“爹。”张廷枢走到他面前,“现在不打,等他们准备好,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我们今天让一步,明天他们就要十步。让到最后,就是灭种。”
张作相抬起头,看着儿子。
这小子长大了。
眼神里有他年轻时的狠劲,也有他这些年渐渐磨没的血性。
他想起了张作霖。
老帅死前最后那句话。
“日本人靠不住,迟早要翻脸。”
没想到,翻脸来得这么快。
“打。”张作相站起身,声音嘶哑,“老子就是拼光家底,也不能让东北变成日本人的人间地狱。”
杨宇霆已经走到沙盘前:“村冈长太郎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三个守备大队被全歼,领事馆被炸,他忍不了。
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立刻调兵报复,要么向东京求援。”
“他会上报东京,但东京不会立刻批准全面开战。”沈书言很有信心地说道,“民政内阁会压着。”
“他会先调动手头兵力,关东军暂时能动的三个守备大队,加上第29联队直扑奉天。”
“那就让他们来。”张廷枢指着沙盘,“奉天城外三处预设阵地,重炮已经就位。他们敢来,我就敢埋。”
张作相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份《人口处置构想》。
脑子里全是那些字句:“渐进消磨……成为少数族群……活体实验……”
他守了东北大半辈子,跟毛熊斗过,跟日本人周旋过,跟北洋军阀抢过地盘。
他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割地赔款,像当年袁世凯签《二十一条》那样,虽屈辱,但好歹人还在,地还在。
现在这些文件告诉他,日本人要的不是地,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消失。
许久,他转过身,眼睛通红。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文件哗啦作响。
外面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
奉天城还在沉睡,街上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吱呀吱呀地走。
这么平静的早晨,三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轰炸、屠杀、活体实验、灭种……
杨宇霆这辈子精于算计。他总觉得自己能周旋,能借力打力,能让东北在夹缝里活下去。
现在他明白,有些事,不是算计就能解决的。
豺狼进了院子,你跟它讲道理,它只会琢磨从哪下口。
“辅帅。”杨宇霆转过身,看着张作相,“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现在打。”
张作相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挣扎。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可咱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杨宇霆走到沙盘前,指着奉天周边。
“沈团长带来的情报,把日本人的底裤都扒了。他们现在后勤没到位,东京不支持,驻朝师团动不了。”
“关东军手头就那么点兵力,我们完全吃得下。至于旅顺,我们很难攻进去,只能把他们引出来再打。”
沈书言说道:“辅帅,总参议,只要你们同意,这些仗,我们打。”
他看着二人,“但别人不清楚开战原因,这其中的压力非常大。”
“我担着。”张作相想都没想。
杨宇霆想了一会,说道:“情报这事,最好只有我们几人知道。”
他指了指隔壁,“他们不信几张纸,英美法就算相信,也不会在意这种纸面的计划,反倒会让那群狗日的有准备。”
张作相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