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军士兵打仗全凭血气之勇,只会硬冲硬守,不懂交替掩护,不懂火力衔接。
重机枪阵地一旦开火就基本固定不动,火光浓烟极易暴露,是鬼子掷弹筒与步兵炮的首要拔除目标。
迫击炮阵地不会机动转移,打完几炮就被侦察机锁定,难逃炮火覆盖。
整场近战厮杀仅仅持续了半个小时,战局已然彻底倾斜。
620团满编两千三百余名精锐,竟然伤亡三分之一,战壕内尸骸堆叠,重伤士兵的哀嚎遍布阵地。
原本密集的火力点位十不存三,重机枪、迫击炮几乎被拔除殆尽,彻底丧失有效反击能力。
反观鬼子第一大队,凭借成熟战术、精准火力,仅付出两百余人伤亡,就彻底打废了东北军主力团的防御体系。
王铁汉心里清楚,再这样拖下去,自己的620团全团都得死在这。
况且,这个鬼子大队的后方,还有一个等着狩猎的大队。
“吹冲锋号!”王铁汉抽出大刀。
号兵从尸体堆里爬出来,举起军号。
凄厉的号声响彻阵地。
一千多名官兵跳出战壕,端着刺刀、举着大刀,嘶吼着冲向鬼子。
鬼子显然没料到东北军敢反冲锋,散兵线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仅仅几秒钟后,军官的吼声就压过了战场喧嚣。
“突撃せよ”
鬼子也上了刺刀,迎着东北军冲上来。
很快,两股人潮就狠狠撞在一起。
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大刀砍断骨头的咔嚓声,濒死的惨叫,疯狂的嘶吼,瞬间混成一片。
王铁汉一刀劈开个鬼子曹长的步枪,反手抹了对方脖子,热血喷了他一脸,腥得呛人。
他顾不上擦,转身又扑向下一个。
王铁汉怎么也想不到,身材矮小的鬼子白刃战素养,比他想象中的更为恐怖。
他们三人一组,刺刀永远朝着外围。有人专门格挡,有人专捅下盘,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
东北军虽然悍勇,且身高体壮,鬼子却根本不硬拼,要么开枪,要么相互协同使阴招。
面对这种情况,620团的人越打越急,伤亡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大。
王铁汉不知道自己砍翻了多少人,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大刀卷了刃,刀身上挂满了碎肉和血沫。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东北军,差不多就七八百人,而鬼子的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压上来。
奉天城,美国领事馆楼顶。
英总领事卡尔弗特端着白瓷杯,杯里是刚煮好的锡兰红茶。
他靠在栏杆上,眯着眼望向北边。
那里浓烟升腾,炮声沉闷得像远雷。
“坎宁安,你觉得要打多久?”卡尔弗特啜了口茶。
美国总领事坎宁安正摆弄手里的望远镜,闻言耸耸肩:“我赌两小时。”
“那里可是有直属第十二旅,与满编万人的独立第七旅,鬼子一个联队三千多人,长途奔袭,兵力劣势。”
“我赌三小时。”法国总领事克劳德尔插话,“毕竟张廷枢看起来很强”
他穿着三件套西装,手里捏着怀表。
毛熊办事处波波夫没说话。
他身材粗壮,穿着旧款俄式军便服,手里攥着个铁皮酒壶,时不时灌一口。
“波波夫先生?”卡尔弗特转头看他,“不下注?”
波波夫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咧嘴笑了:“我赌一小时。”
另外三人同时看向他。
“理由?”坎宁安挑眉。
“第29联队是第2师团的主力联队。”波波夫晃了晃酒壶,“战力不会差。”
日军第29联队向奉天移动,他们早就收到消息,但全都保持缄默。
毕竟张廷枢这两天的表现非常强势,且战力似乎极强。
虽然第29联队全程驻守东北南满铁路,列强军方档案里,没有任何该联队的实战战力数据参考。
但作为第2师团的主力联队,战斗力虽说比不上北大营的第七旅,但与张廷枢的第二十旅相比,应该不会差太多。
他们各自都安排了人去战场附近,都想看看面对第29联队,张廷枢的十二旅是不是也能远距离打残。
克劳德尔皱眉:“可他们没实战记录。”
“没记录不代表不能打。”波波夫拧上壶盖,“关东军的战斗力,你们没有我们清楚。”
远处又传来一阵密集爆炸声,闷雷似的滚过天际。
卡尔弗特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袋掏出皮夹,抽出五英镑拍在栏杆上。
“我赌张廷枢两小时内解决第29联队。”
坎宁安笑着掏出十美元。
“跟!”
克劳德尔犹豫两秒,也放了五十法郎。
波波夫没掏钱,只把酒壶往栏杆上一顿。
“我赌十二旅输。我输,这壶伏特加归你们。我赢,你们每人请我喝一顿。”
“成交。”
四人碰了碰杯和壶,目光重新投向北方。
楼顶一角架着三台高倍率望远镜,分别对着北大营、十二旅防区,以及更远的南满铁路线。
但距离太远,除了偶尔闪过的炮口焰与浓烟,什么也看不到。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美国领事馆武官史密斯上尉快步上来,手里捏着张电文纸。
“长官。”史密斯把纸递给坎宁安,“战场观察员传回消息,阻击第29联队的不是十二旅,是北大营王以哲的独立第七旅。”
坎宁安有些意外,明显愣了一下,接过电文快速扫过。
卡尔弗特和克劳德尔凑过来。
电文很短,译出来就三行。
【确认交战方为东北军独立第七旅,日军第29联队。】
【第七旅据守预设阵地,日军于五时五十分发起炮击,炮火持续十二分钟,延伸覆盖。】
【目前双方步兵已接战。】
“第七旅……”克劳德尔松了口气。
“那应该没问题。王以哲的部队是东北军头等精锐,兵力三倍于敌,又是防守方,怎么都能吃掉这个第29联队。”
卡尔弗特点头:“看来赌注我要赢了。”
波波夫没说话,继续喝酒。
但接下来的传讯,让楼顶的气氛逐渐变了。
二十分钟后,英国观察员发回第二封电文。
卡尔弗特看完,脸色僵了僵。
“怎么说?”坎宁安问。
“……日军炮击精度极高,第七旅前沿工事损毁严重。”卡尔弗特把电文递过去。
“观察员说,炮火延伸后,日军步兵推进战术异常熟练,散兵线展开速度和火力配合远超预期。”
克劳德尔抢过电文,快速扫完,抬头时眼神有些茫然。
“什么叫远超预期?第七旅可是德械样板,训练大纲都是德国顾问定的。”
波波夫喝了口闷酒再次开口,“训练和实战是两回事。”
又过了十五分钟,法国观察员的电文到了。
克劳德尔译到一半,手开始抖。
“保罗?”坎宁安察觉不对。
克劳德尔没回答,缓缓抬头,一脸怒意。
“第七旅……前沿阵地被突破了?难道他们就是想赢老子五十法朗?”
所有人眼中,全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