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旅顺旧市街的灯火稀稀拉拉亮着。
张廷枢半躺在行军床上,天眼的视野里,热源信号清晰得刺眼。
一个完整的步兵联队,约莫两千号人,像老鼠一样从山上下来,悄无声息地聚地日本桥后方。
那座横跨龙河、连接新旧市街的石桥,此刻成了热源聚集的焦点。
更远处,新市桥和白玉桥后方约千米远的地方,另一大片密集的热源静止不动。
那是第2师团的骑兵联队,近千匹战马和骑兵静静地立在夜色中,像一片黑色礁石。
多门二郎这老鬼子,果然还是老一套。
步兵渗透,骑兵蓄势待发准备侧翼突击,标准的夜袭加强攻套路。
半小时过去,临时指挥部里的电话安静得像块石头。
没有“深明大义”的旅顺乡绅打来电话,告诉他鬼子的准备。
李金斗、赵秉仁这两个人,是能打通指挥部的电话的。
现在看来,他们根本没有透露鬼子动态的心思。
张廷枢一点也不意外。
沈书言、卢屹峰、赵守诚、王振山几个主官都在,或坐或站,脸色在昏暗的马灯下显得晦暗不明。
“我们现在还没有鬼子受欢迎。”张廷枢自嘲地笑道,“旅顺的民众与鬼子绑得很紧。”
“那就把他们当成日侨呗!”沈书言说得随意。
杨宇霆冒名发那份通电后,张廷枢对杀日侨或通敌者,没有半分心理负担。
夜里十一点半,路灯光影晃动,居民区那边突然出现大片人影,密密麻麻,粗略看去足足五六百人。
人群前方站着几名须发花白的本地长者,此刻正侧身对着身后百姓低声说着什么。
张廷枢眯起双眼,借着路灯微光细细打量,越看心底越沉。
寻常百姓被敌军挟持为人质,必然惊慌失措、哭喊逃窜,可眼前这数百百姓,脸上没有半分恐惧,神态松弛坦然。
他不知那几个本地长者在向百姓灌输什么,不过大概能猜得出来。
无非是东北军不会伤害自己的百姓,站在日军前面就能和平收回太阳沟之类。
关东军根本不用强行胁迫,只用些许钱粮、几句空头承诺,便收买了这数百民众,让他们心甘情愿当阻滞东北军的人肉盾牌。
“步兵联队进了居民区,骑兵在后面等着。”张廷枢望着那边淡淡说道,“几百民众甘愿为他们当掩体,逼我们投鼠忌器。”
卢屹峰骂了句粗口:“狗日的小鬼子,打仗不行,玩阴的下三滥倒是精通!”
王振山皱眉道:“师长,咱们就是炮轰平民区,南京那边,还有那些报纸,指不定怎么编排。”
“这是张小六要解决的事,与我们无关。”张廷枢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凉水。
“鬼子来了,他们敲锣打鼓欢迎。咱们打回来了,他们聚众堵路骂我们是匪军,现在鬼子要拿他们当盾牌,他们可有半句怨言?”
“那就把他们当成日侨呗!”沈书言重复着刚才那句话,“他们自己选了路,就别怪子弹不长眼。”
张廷枢轻呵一声。
“鬼子有人质,就能让我畏手畏脚放下武器?就能让我的兵伸长脖子等着鬼子来砍?没这个道理!”
他环视众人,声音变得冷了些,“这一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给我盯死了鬼子集结的区域和可能冲锋的路线,至于那些人,他们既然选择和鬼子站在一起,那就一起承担后果,真要误伤了谁,那也是命!”
卢屹峰等人都明白,仗打到这个份上,妇人之仁只会让更多兄弟白白送死。
“是!”几人齐声应道。
时间一点点滑向午夜。
凌晨两点左右,张廷枢天眼视野的东南边缘,龙口山脚的浅山区域,终于出现了大片缓慢移动的热源群。
因为树林挡着,视野下降也看不清楚,肯定是第2师团的炮兵联队到了。
龙口山脚一带地势极为特殊,整片区域都是低矮丘陵,山势平缓,最高海拔不过四百米。
既无茂密林木遮蔽,也无险峻沟壑掩护,是绝佳的炮击阵地,也是毫无退路的露天死地。
因为是偷袭,多闻二郎并没有顾忌太多。
在他心里,几轮速射就能让千余东北军死伤过半,然后骑兵冲锋,步兵突击,最多天亮前就能结束战斗。
他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对手是个挂逼!
张廷枢抓起直通炮兵阵地的电话。
“陈营长!”
“师长!”电话那头传来陈火旺精神十足的声音。
“龙口山脚,东南方向,距你约八点二公里,鬼子炮兵联队刚到,正在展开。我给你诸元。”
张廷枢语速极快,报出一连串精确的坐标、距离、方位角。
陈火旺在那边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
“师长,明白。弟兄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六门54式122毫米榴弹炮早已提前就位,炮口高高扬起,其中四门慢慢转向龙口山脚方向。
“四门砸鬼子炮兵联队,两门覆盖新市桥骑兵联队。”
炮手们根据刚刚接收的诸元,飞快地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粗壮的炮身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缓缓调整着角度。
装填手从弹药车上搬下黄澄澄的122毫米杀爆榴弹,小心旋上引信,炮弹被推入炮膛,闩体哐当一声闭合。
“一号炮就位!”
“二号炮就位!”
……
陈火旺站在观察位,手里拿着电话,听着里面张廷枢平静的倒数。
“三、二、一——放!”
“放!”陈火旺对着话筒大吼。
几乎同时,六门重炮炮口猛地喷出巨大的橘红色火焰,照亮了半边山坡。
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了夜的寂静,炮身剧烈后坐,沉重的炮架深深陷入夯实的泥土。
四发122毫米炮弹拖着凄厉的尖啸,划破漆黑的夜空,朝着龙口山脚飞去。
多门二郎的炮兵联队刚刚抵达预定阵地,士兵们正忙着从骡马和车辆上卸下火炮部件。
四一式75毫米山炮、三八式75毫米野炮,还有几门珍贵的九二式步兵炮。
军官们吆喝着,催促加快速度。
长途行军后的疲惫和深夜的困意,笼罩着大部分人,他们根本没料到,死亡会在十几里外的黑夜中精准降临。
第一轮炮弹落地。
“轰!”
山脚下仿佛同时爆开了四朵巨大的死亡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