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造反”的大帽子扣下,顿时将全场气氛推至冰点。
堂内宾客纷纷侧目,不少北洋旧部、基层武官无人敢出声辩驳。
杨宇霆站在不远处,眯着眼,没说话。
常荫槐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造反?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作为辅帅的张作相完全承担不起。
王树翰这是要赶尽杀绝吗?
张廷枢看着王树翰,连眼神都没有变,反倒笑了笑。
“造反?我倒想问问王秘书长。十二旅戍守奉天数年,忠心耿耿、从无逾矩,为何被强行全面清洗?”
“我父亲辅帅一生恭谨、辅佐张家半生,为何会架空放权?这两条搅乱东北军心、分裂奉系根基的毒计,是不是你给总司令出的?”
王树翰面色不变,反倒愈发强硬,他知道张小六此刻需要立威稳局,绝不会纵容张廷枢放肆。
他随即面向吊唁众人,开始细数张廷枢罪状。
“张廷枢,你擅自炸毁外国领馆、诛杀日方侨民,无端激怒关东军,这是要将整个东北拖入战火。”
“你是东北的罪人,是奉系的祸根,要不是看在辅帅面子上,你哪有资格站在这里?”
最后这句,王树翰几乎是吼出来的。
灵堂里外,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小六跪在灵前,没有说话,双手依然平静地放在大腿上。
张作相闭上眼睛,拳头攥得咯咯响。
杨宇霆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忍住。
哪知张廷枢却笑出了声。
“罪人?”他摇摇头,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王树翰,你的消息还是太过闭塞。你应该不知道,我刚从旅顺回来,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
他像是要说悄悄话般,贴近王树翰的耳朵,声音却说得很大。
“还有他的直属联队,让我灭了。”
话音落下,室内除了哀乐外,听不到其它任何声音。
王树翰愣了片刻,随即嗤笑道:“张廷枢,这种大话,你说给谁听?
村冈长太郎是关东军总司令,其直属联队是关外日军精锐嫡系,战力肯定非常强悍,四大要塞在众人眼中固若金汤。
张廷枢说出的话,只能算个笑话。
在场宾客、各省代表尽数面露愕然,只当是张廷枢穷途末路、口出狂言。
只有张作相与角落里冷眼旁观的杨宇霆两人相信。
廷枢没理他们,目光落回灵前长跪的张小六身上。
“六哥,”他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嘲讽。
“我惹了这么大的祸,日本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个锅,恐怕得劳烦你这个东北主事之人替我背了。”
他微微倾身,笑容中带着刺。
“就是不知道,六哥准备赔日本什么?钱?地?还是……我的人头?”
这些话,直接戳中张小六最怕的软肋。
他一生畏日,擅长妥协退让,最怕与关东军正面开战。
张小六猛地转过身。
他跪得太久,腿有些麻,起身时晃了一下,谭海赶紧扶住。
“张廷枢!”张小六眼睛通红,那是连日没睡好熬出来的血丝,也是压不住的怒火。
“你放肆!”
王树翰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总司令,张廷枢擅启战端,祸乱东北,已经罪无可赦。”
“如此大言不惭,全无悔改之意,不如将他交给日本处理,以平争端!”
张廷枢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王树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王树翰,你说得真好!现在的差评本来就很多了,就因为你这样的精日分子太多。”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拔枪,抬手,扣扳机。
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砰!”
清脆的枪响骤然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王树翰还保持着说话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额头上一个血洞,正往外汩汩冒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半口血沫,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噗通。”
尸体砸在地上!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在洁白的灵堂地砖上,刺眼夺目。
所有人彻底傻眼,浑身僵硬伫立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没人敢相信,有人敢在张雨亭灵位之前,当众开枪诛杀总司令首席幕僚。
宾客们脸色煞白,纷纷下意识后退半步,心脏狂跳不止。
北洋旧部、驻奉代表个个噤若寒蝉,脑子完全没有回过神来。
张小六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盯着王树翰的尸体,又看向张廷枢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掌权不过两日,正是需要立威服众的时候,今日在自家父亲灵前,众目睽睽之下,心腹幕僚被当众枪杀。
张作相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他猛地冲上前,抬手就要往张廷枢脸上扇。
“畜生,你……”
手还没落下,就被杨宇霆一把拽住。
“辅帅!”杨宇霆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别动!”
张作相挣扎着,眼睛血红,“放开我,我打死这个逆子!”
杨宇霆神色平淡,眼底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激赏,指尖微不可察地压下张作相的手臂,轻轻摇头阻拦。
他太懂此刻的局,也太懂这几人的秉性。
王树翰借权弄术、搅乱军政,纯属自取灭亡。
张小六年少怯懦、畏首畏尾,接手东北只会一味妥协退让,难担大任。
整个奉系上下,老将暮气沉沉,少辈庸碌无为,唯独张廷枢,敢杀伐,敢破局。
这个张铁头不屑什么阴谋诡计,正如他所说,枪杆子在手里,还玩什么计谋?
张廷枢无视满堂慌乱,手持冒烟的手枪,声音冷冽洪亮,响彻整座灵堂。
“王树翰身为军政幕僚,不思安稳大局、辅佐主官,反倒舞文弄墨,祸乱军政。”
“刻意鼓动总司令清洗东北旧部、拆分野战精锐,离间上下军心、挑动内部对立。”
他看向那些武官。
“形同秦桧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没人敢在这时候接话,可那些武官的眼神,变了。
王树翰是张小六的头号智囊,收张作相兵权的主意是他出的。
清洗十二旅的章程是他拟的。
张小六才上位几天?
先收辅帅军权,又清洗张廷枢的第十二旅。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们?
这些武官心里那点不满,此刻被张廷枢一句话,全勾了出来。
王树翰这种人放在古代,就是他妈的奸臣。
这样的人,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