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泽谦吉身后的武官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八嘎!”
“八你麻痹。”杨宇霆瞪着那名武官,“你他妈要是敢解开枪套,老子就让你死在这里。”
武官被架在那里,脸色羞愤得发红,却不敢拔枪。
芳泽谦吉敲了敲桌子,瞪了武官一眼,心说你他妈跟这个茅坑里的石头较什么劲?
杨宇霆没再理会那名武官,继续盯着芳泽谦吉。
“芳泽,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日本现在真会跟东北开战?真要打,最多也就是打吉林。”
“可打吉林,一旦到时候战事扩大,英美介入,日本扛得住吗?”
芳泽谦吉没说话,但杨宇霆看见他眼角抽了一下。
说到痛处了。
“所以,”杨宇霆放缓语气,“谈判可以,但条件得现实。”
“你要一亿日元,奉天拿不出,只能适当补偿。你要惩办张廷枢,奉天没权力,但我会转告吉林严加管束。至于边境和林权……”
他声音冷了下来。
“那里不仅属于东北,更属于中国,英美法都没资格要。”
你们小日本比美英法还牛逼?
张小六听得眼皮直跳,一个劲儿给杨宇霆使眼色,让他温和些。
可杨宇霆装作没看见。
芳泽谦吉盯着杨宇霆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笑了起来。
“杨总参议果然厉害。”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您可能忘了,帝国虽然受制于国际形势,可要单独对付一个东北,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转向张小六。
“张总司令,我就问一句:这些条件,您答应,还是不答应?”
张小六没有说话。
有杨宇霆在身边,他多少还有些底气。
杨宇霆直接接话,“若日方执意武力胁迫东北,逼奉天签下丧权辱国条约,那我奉系即刻接受南方整编。届时对日交涉,便是举国对峙,不再是东北一隅之事!”
这话一出,顿时让芳泽谦吉哑了火。
日本数十年处心积虑蚕食满蒙,最怕的就是东北归附南京。
芳泽谦吉正在想对策时,张小六突然开口。
“公使先生,南京的确与我接触过,本司令不是不能考虑。”
芳泽谦吉愣神片刻,不再看杨宇霆,盯着张小六说道:“张总司令,我好说话,不代表军部那些少壮派军官好说话。”
他站起来,不敢再呆下去,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给张总司令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听到具体答复。”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没打。
那个武官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瞪了杨宇霆一眼,眼神像要吃人。
等日本人走后,张小六直接瘫在椅子上,心里阵阵后怕。
“总参议,你……你刚才太冲动了。”他喘着气说,“要是真把日本人惹急了,他们真打吉林怎么办?”
杨宇霆看着他,尽量让声音平和些。
“总司令,日本不敢打。他们要敢打,早就打了,不会坐在这里谈条件。”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敢?”张小六苦笑起来,“旅顺死了那么多人,龙井又死了三千多,他们能忍?”
“奉天死了多少日本人,他们打了吗?旅顺死了多少日本人,他们打了吗?”杨宇霆耐着性子解释。
他当然不会说出张廷枢以前对日本的形势分析,只想用事实打消张小六的顾虑。
“日本现在内外交困,英美盯着,毛熊盯着,他们要真敢全面开战,就算不怕国际制裁,他们更怕毛熊趁机兵逼朝鲜。”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张廷枢敢这么疯的底气。
“总司令,”张景惠声音很轻地说道,“杨总参议说得对,日本现在确实不敢大规模开战。”
张小六皱着眉头,“你的意思是……”
“反正我们咬死不打吉林,”张景惠继续道,“祸是张廷枢闯的,让他们吉林自己扛。奉天不插手,日本也没理由迁怒我们。”
杨宇霆心里一沉。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实际上是卖队友。
吉林再怎么说也是奉系的一部分,张作相是辅帅,真要让日本人去打吉林,奉天坐视不管,以后谁还跟奉天走?
可张小六眼睛亮了。
“对!”他连连点头,“是张廷枢惹的事,就该他自己扛,奉天没必要替他背锅。”
“日本人的赔偿,让他们找张廷枢要去。”他转头看着杨宇霆,“总参议,你觉得如何?”
杨宇霆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张雨亭在世的时候,虽然也跟日本人周旋,也妥协,也退让,可从来不会卖自己人。
郭松龄反奉那么大的事,最后被抓了,大帅还亲自去见他,问他有什么遗愿。
那是老帅的气度,也是老帅的底线。
可现在……
“总司令,”杨宇霆最后一次尝试,“如果我们真这么做,吉林就寒心了,辅帅那边……”
“辅帅会理解的。”张小六打断他,“他也要为东北大局着想。”
杨宇霆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过,让小日本找张廷枢的麻烦,不失为一步好棋。
反正那个小兔崽子东奔西跑地找小鬼子打,倒不如让日军主动送上门去。
杨宇霆想通这一点,对着张小六说道:“总司令,以后芳泽再找你要赔偿,你全推到张廷枢身上。”
“你甚至让他们先把张廷枢弄死,不然没有资格与你谈。这样,你既然能出口气,也能把球踢给日本。”
张景惠连连点头,“总司令,我就是这个意思。”
张小六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看来,杨宇霆真在为自己着想,而且这样一来也能收拾张廷枢。
“只能针对张廷枢一部,”张小六明白过来,“但不能动辅帅与护路军。”
杨宇霆笑道:“总司令,这件事我会提醒一下辅帅,他应该理解。”
“应该的应该的。”张小六说道,“我会告诉日本人,只诛首恶。”
从大帅府出来,他直接回了自己住处。
常荫槐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见他脸色难看,就知道谈判不顺利。
“怎么样?”常荫槐问。
杨宇霆没说话,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倒了杯酒,一口灌下去。
烈酒烧喉,他呛得咳嗽了几声。
“我让张小六卖吉林。”他哑着嗓子说。
常荫槐脸色一变,“具体怎么说?”
杨宇霆把谈判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只要不让日本人找到他头上,他还能撑。至于张廷枢那小子,应该巴不得日军找上门去。”
“我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常荫槐沉默了一会儿,“把小鬼子往吉林推,奉天的压力会小很多。”
“辅帅让你留在奉天,不是要你帮张小六,是要你帮大帅看住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