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六看向刘哲:“刘处长,你觉得呢?”
刘哲咬着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说道:“全凭总司令决断。”
张小六卖珲春的那晚,他就已经悄悄通知过杨宇霆,可对方似乎并不在意,没有劝张小六。
或者,杨总参议根本不想管奉天的事,或者已经彻底死了心。
“那就签吧。”张小六说。
芳泽谦吉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正式文本,铺在桌上。
又拿出一台德国产的照相机,架在三角架上。
“张总司令,按照外交惯例,签约过程需要留影存证。”
张小六看了一眼刘哲。
刘哲微微点头。
签字,盖章,交换文本。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张小六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
他眯起眼,看见芳泽谦吉脸上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猎人终于套住猎物的满足。
“合作愉快,张总司令。”
“合作愉快。”
握手时,芳泽谦吉的手很凉,像蛇。
人走后,刘哲终于忍不住问道:“总司令,珲春一旦让日本人驻军,以后还收得回来吗?”
“刘处长,”张景惠冷冷开口,“条约上写的是‘临时驻军’,不是割让。”
“可万一……”
“没有万一,”张小六冷冷打断他,“刘哲,你出去。”
刘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张小六瘫在椅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给万福麟的电报发出去了吗?”他问道。
“昨天就发了,”张景惠说道。
“第六方面军第18师步兵12旅、程志远的骑兵第8旅,已经在向昂昂溪移动,对外说辞是强化对吉林西部侧翼警戒,防备冲突外溢,顺便剿灭蒙边匪患。”
张小六点点头。
昂昂溪是洮昂铁路起点,兵力囤积于此,随时可沿洮昂铁路军列北上进入黑龙江,直指中东铁路西线。
张小六觉得,只要张廷枢真能打赢朝鲜的两个师团,说明自己高看了日本军队。
既然日军能压着毛熊打,自己的第三、第六方面军也不差多少,应该能将中东铁路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且昂昂溪距离毛熊边境极远,毛熊完全不会感到直接威胁,不会触发对方增兵。
一旦张廷枢真赢了这一战,日本更无力针对奉天,自己可以腾出手来谋中东铁路。
这个军事调动,张小六没有告诉杨宇霆。就算他知道了,也只会以为自己打算钳制吉林护路军28旅。
…………
吉林。延吉。
沈书言走进来对张廷枢说道:“总司令,侦察兵回报,鬼子在会宁增兵了。”
“多少?”
“可能只有两个中队,不到500人。”
几天前的炮击,对第38旅团的第75联队那个大队造成毁灭性打击。
现在的38旅团只有76联队与半个75联队。
“这么点人就想过图门江?”张廷枢天眼覆盖江对面会宁驻地,“竟然用添油战术?”
他还想着山田建一能将两个师团全部送上来,这样自己就能凑满50万贡献点。
可来的却只有两个中队,说明鬼子在打鬼主意。
开车回总领馆的路上,沈书言问道:“总司令,鬼子会不会调舰载机过来?”
张廷枢闻言咧嘴一笑,“你说凤翔航母上那些破飞机?”
“对,凤翔、赤城号航母现在应该停在朝鲜清津港,”沈书言脸色凝重。
“清津港离这儿直线距离也就一百三十公里左右,鬼子的十式舰战、一三式舰攻,航程都够得着。”
“这一点你说得不错。”张廷枢点点头笑道,
“沈团长,你打仗比我厉害。不过鬼子当前局势与资料,你就比不上我。”
“日本那两艘破航母正在日本近海训练,现在停在清津港外海的可能性很大。”他眯着眼睛,看向东南方向。
“清津到图们江,中间隔的是什么?长白山余脉,山连着山,沟套着沟。”
他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那帮鬼子飞行员,手里就一个罗盘,全靠眼睛看地标飞。晴天还好说,天气稍微差点他们进山就迷路。”
“从清津起飞,翻山越岭一百多公里,跑到龙井腹地来找目标?你当他们脑袋被驴踢了?”
沈书言没说话。
“再说,外海风浪大。鬼子那些老掉牙的双翼机,风浪稍微大点,起飞降落都成问题。”
张廷枢继续解释道,“就算天气好,能飞过来,也得看东京大本营批不批。”
“为什么?”沈书言问。
“海军航空兵归日本海军军令部管。”张廷枢降下车窗,
“图们江这边是朝鲜驻屯军的地盘,属于陆军参谋本部。日本海军陆军两帮人,互相看不顺眼,恨不得掐死对方。”
沈书言若有所思。
张廷枢点了支烟,笑道:“就算真批了,航母在外海待机,得等天气窗口。”
“刮风下雨不行,云厚了不行,他们还能天天轮番空袭?做梦呢!”
“退一万步,就算飞过来了,十式舰战就两挺7.7毫米机枪,没炸弹挂架,只能扫射。一三式舰攻倒是能挂炸弹,可吨位小,威力非常有限。”
“他们现在还没有零战与九六舰攻。”张廷枢脸上又露出那种混不吝的笑,“这种老式飞机,跟旅顺那几架侦察机一个德行,飞得慢,皮薄馅大。”
“不论是04式,还是04式弹炮合一履带自行防空系统,打它们都跟打地上跑的鸡一样简单。”
张廷枢给沈书言说了会当前时局态势,刚回到总领馆,谷青崖带着三个人走过来。
这三个男人都穿着便装,脸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总司令,有人找您。”谷青崖敬了个礼,“全都搜过身,没问题。”
张廷枢点点头,目光在那三人脸上扫过。
谷青崖侧身介绍,“这位是正义府军事负责人,李揆元。”
这男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他冲张廷枢微微鞠躬,用带着朝鲜口音的汉语说道:“张总司令,久仰。”
张廷枢只点点头没吭声。
谷青崖继续介绍,“这位是参议府军事负责人,沈龙俊。”
这个男人年纪稍大些,四十左右。
“见过张总司令。”
张廷枢还是点头。
范临指向第三个人,“这位是和龙县巡警,柴世荣。”
柴世荣约莫二十七八岁,站得笔直,抬手向他敬了个军礼。
“柴世荣见过总司令。”
张廷枢盯着柴世荣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
柴世荣,这个名字他熟。
十几年后,东北抗联第五军副军长,跟鬼子在白山黑水里周旋了八年的狠人。
“柴世荣。”张廷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和龙县巡警?”
“是的,总司令。”柴世荣声音很稳,“原和龙县警察局巡警队队长。”
张廷枢点点头。
他转头看向李揆元和沈龙俊,“你们二位都是朝鲜独立运动的武装。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李揆元开口说道:“张总司令,我们一般都在朝鲜境内小打小闹。前两天亲眼见过您杀日本人,想加入吉林军。”
沈龙俊补充道:“我们两府本来想和新民府合并,但谈崩了。如果各自为战,根本成不了气候。”
张廷枢听着,心里门清。
正义府、参议府,还有那个新民府,都是朝鲜民族主义独立运动的武装,每府在延边才几十人。
这帮人常常越境跑到朝鲜偷袭,打完就跑回中国境内躲着。
日本人恨得牙痒痒,想要打掉这些人,可他们往山里一窜,连吉兴也找不到。
“你们想加入吉林军?”张廷枢问。
三人齐声道:“是!”
张廷枢没说话,看向李揆元和沈龙俊。
李揆元严肃说道:“我们一定听总司令安排。”
沈龙俊也点头:“只要能打鬼子,怎么编都行。”
“行。”张廷枢想了一会,笑了起来,“不过,你们现在人数太少。”
“李揆元,沈龙俊,你们手底下那些人,编成一个朝鲜独立支队,暂归吉林军直属。”
张廷枢脑子里早就想到一个人。
金成柱!
这家伙现在才十六岁,正在吉林城毓文中学读书。
“柴世荣,你把那些巡警收拢收拢,再在本地招些人,编一个延边边防警察大队,也归直属。”
“先这样吧!”张廷枢摆摆手,“谷青崖,带他们去登记造册,领装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