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闹哄哄的时候,只有东北的气氛不太一样。
奉天城里,茶馆的老板把报纸摔在桌上,啐了一口。
“扯他娘的蛋!”
他嗓门奇大,整个茶馆都听得见。
“张旅长打鬼子,那是给大帅报仇,报纸上这帮孙子,懂个屁!”
旁边桌的客人附和,“就是,小鬼子炸死咱家大帅,现在张旅长打回去,有啥不对?”
“可报纸上说,这是侵略……”
“侵略他姥姥!”老板眼一瞪,“朝鲜以前还是咱的属国呢!小鬼子占得,咱们张小帅占不得?”
“再说,张旅长不是要占朝鲜,是过去解救被小鬼子压迫的朝鲜百姓。”
这话引来一片叫好。
但叫好归叫好,人们心里也犯嘀咕。
张廷枢打过江了,占了朝鲜的地盘,接下来会怎样?
鬼子会不会报复?
仗会不会越打越大?
奉天大帅府内,张小六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关内舆情简报、南京密电,脸色变幻不定。
此前不论是杨宇霆还是王正延,都只知道张廷枢击退日军,稳住边境。
他全然不知对方胆子大到如此地步,直接率军跨过图们江,攻入朝鲜境内。
在会宁守着的,可他妈是一个日本旅团,张廷枢是怎么打过去的?
“总司令,这就是说,现在的日本兵根本没有日毛战争时那么强大。”张景惠思索一会说道。
“否则,张廷枢再怎么强,就算是一万人也打不进朝鲜。”
张小六眉眼露出喜色,“不管他怎么打过去的,现在的东北百姓都觉得,他在为老帅报仇。”
“所以现在,正是稳定东北局势的最佳时机。”
以前总觉得日军精战,哪想到不论是在奉天还是在旅顺,现在更是到了朝鲜,日军都被张廷枢打出碾压局。
区区毛熊,何足惧哉?
“王正廷那边,怎么说?”
“昨天刚密电,说南京愿意配合,只要奉天承认中央权威,他们可以帮忙压下舆论,还能拨一笔款子。”
“款子我要,权威……以后再说。”张小六轻呵两声,
“总司令,当下局势千载难逢。”张景惠躬身低语,“张廷枢在外立威,少帅可借此大势先出手试探毛熊。”
“毛熊看到张廷枢连日本军都能打赢,若此时出手,其必不敢动。”
“说得好!”张小六豁然起身,眼底满是志得意满的兴奋。
“他张廷枢能败日军,我便能压服毛熊。传令吕荣寰,今天动手,先试试毛熊底线。”
六月三十日,哈尔滨。
中东铁路管理局大楼是座俄式建筑,红砖墙,尖屋顶,窗户又高又窄。
门口常年站着两个蓝眼睛高鼻梁的毛熊卫兵,挎着莫辛纳甘步枪。
下午三点,一队哈尔滨军警突然开到大楼前。
院内守卫上前阻拦,步枪横在胸前。
“即刻让开,奉天军政核查!”
“你们无权这么做!”毛熊守卫用生硬的汉语厉声喝道,“领事馆受国际公约保护,你们强行闯入,是践踏外交主权。”
“东北境内,奉天权责最大,何来外人特权?”中东铁路督办吕荣寰缓步上前,语气冰冷。
“毛方长期私设谍网、干预东北路政、窃取边防机密,奉天依规清查叛谍,合理合法,即刻受检!”
大楼里的毛熊职员听见动静,纷纷从窗户探出头。
吕荣寰带着人径直上到三楼,推开总局长办公室的门。
屋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秃顶的男人,留着一撮灰色胡子。
他是中东铁路管理局副局长,沙姆什维奇。
“你们干什么?”沙姆什维奇站起来,脸色难看。
吕荣寰把命令书拍在桌上。
“奉奉天政府令,即日起查封中东铁路管理局所有毛方机构。请阁下及所有职员,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哈尔滨。”
沙姆什维奇抓起命令书,对照着俄文中文看,手开始发抖。
“这是侵略,赤裸裸的侵略,我要向莫斯科报告!”
“随便。”吕荣寰转身对士兵淡淡开口,“清场。所有文件、账册、印章,全部封存。毛方人员一律带离。”
士兵们冲进各个办公室,毛熊职员的抗议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有人试图撕毁文件,被士兵按住。有人抱着发报机要往外跑,被拦在门口。
一个年轻的中国职员缩在角落,他是局里的翻译,干了三年,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吕荣寰走到他面前,“你,叫什么?”
“王……王德明。”
“从现在起,所有毛方文件,由你负责清点移交。”
王德明腿都软了,只能点头。
查封持续到傍晚。
三十多名毛方官员被集中带到一楼大厅,士兵持枪看守。
姆什维奇要求见毛熊总领事,被拒绝。
“领事馆那边,我们也有人去。”吕荣寰点了根烟,“你们在这儿等着,明天有专列送你们去满洲里。”
当晚,毛熊驻哈尔滨总领事馆同样遭到突袭。
东北军警破门而入时,总领事梅利尼科夫正在给莫斯科起草电报。士兵夺过电报纸,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你们这是宣战!”梅利尼科夫用俄语咆哮着,但根本没人理他。
领事馆里的外交文件被悉数搜走,保险柜被撬开,电台被砸烂。
七名领事馆人员全部被捕,塞进囚车拉往郊外看守所。
消息传到莫斯科,已经是七月一日凌晨。
《真理报》连夜加印号外,头版通栏标题:“中国军阀袭击毛熊外交机构!哈尔滨发生暴行!”
街头报摊前排起长队,工人、学生、干部,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愤怒。
“中国人疯了!”
“这是挑衅,必须报复!”
“红军应该开进满洲!”
克里姆林宫里的反应却出奇地克制。
外交人民委员部发表声明,强烈谴责奉天政府的“野蛮行径”,要求立即释放被捕人员,恢复毛熊机构,否则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措辞严厉,但没提战争二字。
奉天大帅府,张小六接到哈尔滨的报告,笑出了声。
“看看,毛熊果然就只会嚷嚷!”
他把电报递给张景惠,“莫斯科连句硬话都不敢说,他们真的怕了。”
张景惠仔细看了一遍,“总司令,会不会是……”
“是什么?”张小六挑眉,“是他们国内空虚,打不起。王正廷说得对,毛熊现在是纸老虎。”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中东铁路那条蜿蜒的黑线。
“既然试探出来了,那就继续动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