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霆没想到,自己辅佐老帅半生,辅政之后事事忍让,只求稳住东北基业。
到头来,所有忠言劝谏,在张小六眼里,全然成了掣肘与私心。
杨宇霆看着眼前这位刚愎自用,急于立威的总司令,心中一片冰凉。
“总司令既然心意已决,”杨宇霆的声音平静得有点可怕,“那我无话可说,只盼总司令……好自为之!”
他不再争辩,转身默然离场,一腔热血尽数凉透。
回到私宅,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吉林张作相的私人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那头传来张作相沉稳老成的声音。
杨宇霆压不住心底的郁结与失望,语气满是疲惫。
“辅帅,奉天这边,我是真扶不动了,也忍不下去了,打算去吉林养老。”
张作相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邻葛,我知道你憋屈。但眼下大局未定,你万万不可主动抽身。”
“事已到此,不可与他正面冲突,守好你总参议的本分即可,多余的事别管别劝别拦。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两人皆是奉系元老,相伴多年,无需多说便彼此心知肚明。
张小六此番激进对毛熊,根本不是什么为国争权,全是私心作祟。
他就是想借着张廷枢的势强行收复路权的大功,垫高自己的威望,抹平差距。
短暂沉默后,杨宇霆低声问道:“廷枢那边怎么样?朝鲜还稳得住吗?”
“应该稳得住,那小子都开始在图门江上架桥了。”张作相叹了口气说道。
“我已经不是总司令,他不会事事向我汇报。有些棋,我也看不懂。”
挂断电话,张作相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知道杨宇霆想来吉林,是真心的。
奉天那个烂摊子,谁沾谁头疼。
张小六现在一门心思要跟毛熊碰,谁都劝不住。可吉林……吉林就是净土吗?
张廷枢在朝鲜打得风生水起,可那是在日本人的地盘上。
现在张小六又要在北边捅毛熊的窝,东北军等于同时跟日毛两家杠上了。
这棋,下得着实凶险。
张作相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奉天移到哈尔滨,再移到满洲里。
那条横贯东北的中东铁路,像一道明显的分界线,生生从东北大地上切了一刀。
“年轻就是好啊!”他喃喃道,“胆子他妈太大了。”
七月七日,限期最后一天。
奉天政府正式回复莫斯科:拒绝全部条件。
电报发出去那一刻,张小六站在大帅府二楼阳台,望着暮色里的奉天城。
街上华灯初上,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吆喝,戏园子传来锣鼓声。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中东铁路这条横贯东北的钢铁动脉,从今天起,改姓张了。
至于毛熊会怎么反应?
“来吧老毛子,”张小六轻声笑了起来,“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张廷枢那样的胆子!”
…………
朝鲜,钟城。
沈书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好的电文。
“总司令,哈尔滨的消息。”他递过来,“吕荣寰动手了,中东铁路管理局查封,毛熊总领事馆端。莫斯科发了最后通牒,限期三天。”
张廷枢接过电文,扫了一眼。
日期是六月三十日。
他闭上眼,心里默算。
一九二九年七月,中东路事件爆发。
现在同样是一九二八年七月。
刚好提前了一年。
“毛熊什么反应?”他随意问道。
“只抗议,暂时没断交。”沈书言说,“奉天那边判断,莫斯科不敢打。”
张廷枢笑得有点冷。
苏联眼下只高强度外交抗议,让张小六更加确定毛熊不敢与东北开战。
这就导致他愈发骄狂,步步紧逼,踩死了所有缓和余地。
可张廷枢心知肚明,暴风雨马上就来。
张廷枢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满洲里,“远东特别集团军,三路大军。”
“西路从赤塔出发,中路从满洲里出发,东路从绥芬河出发。一旦开打,东北军的防线,根本不堪一击。”
沈书言继续说道:“总司令,卢师长来电,101、102团还在路上,最快也还要半个月才能赶到满洲里。他请示,要不要轻装急行军?”
“不行。”张廷枢想都没想便否决。
“告诉卢屹峰,哪怕满洲里所有东北军全部打光、防线彻底崩溃,我近卫团也绝对不能舍弃重装涉险突进。”
他转身,盯着沈书言。
“毛熊现在主力战机是I-2、I-4双翼战斗机,机载武器只有7.62毫米机枪,少数有20毫米机炮。”
“这对04式步战车和89式自行榴弹炮构不成威胁。但他们有M1910式152毫米野战重炮,虽然最大射程不到十五公里,但近距离完全能摧毁04式与89式。”
沈书言眼睛一亮,“我们89式的射程是二十一公里。”
“对,只要不贴脸,毛熊所有重炮全部无效。”张廷枢点头,“告诉卢屹峰,一定要保持距离优势。”
沈书言快速记录。
“还有,毛熊的R??1双翼侦察轰炸机也能对04式构成威胁,一旦砸中车顶可以彻底将其摧毁。”
“不过好在R??1是老式水平轰炸机,不能俯冲轰炸,打移动步战车直接命中概率极低。”
此时,指挥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近卫二师侦察营营长吴启快步入内。
“报告总司令,驻咸兴日军第37旅团,已全线拔营,尽数向朝鲜京城府方向收拢移动,所有外围前沿防线全部放弃,无任何出兵试探的迹象。”
张廷枢和沈书言对视一眼。
“果然。”沈书言说,“鬼子忌惮我们的重火力,暂时不敢正面接触。”
“但他们不会一直缩着。”方渡远从外面走进来,接过话。
“鬼子地面不敢硬碰,必然会先走空中偷袭的老路。”
“按照鬼子的一贯打法,他们一定会出动一三式舰攻战机,先行摧毁我们的高地重炮阵地,废掉我们的远程压制能力,之后才会试探性出兵推进。”
张廷枢微微颔首,没接这个话茬。
“我没时间跟他们在这里耗着,近卫二师留在这里。沈书言。”
“到。”
“你带近卫一师的105团,跟我回延吉建机场。”
“方渡远。”
“近卫二师207团守卫机场,其它人留守朝鲜。”
方渡远一怔,“总司令,你要亲自去满洲里?”
“对。”张廷枢转身,“离开之前,我会把机场铺好。你们在朝鲜,随时可以向延吉呼叫空中支援。”
下午,布尔哈通河河谷。
天眼铺开,河谷全入眼底。
此地河谷开阔,二级、三级阶地地势平缓、土质坚实,空地跨度极大。
长宽完全足够铺开一整套军用模块化钢板跑道,能够全方位满足歼10、歼11等全系战机起降需求。
后世的朝阳川机场,便坐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