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赉特旗东侧草甸,张廷枢向姚光发布命令才过去一个小时,
土路荒原上,车轮碾过填补后的黑土,卷起细碎的土沫。
这时,车载HF-SSB短波收发机,突然发出一阵清晰稳定的电流低鸣。
沈书言立即戴好耳机,便听到战机中队长赵毅的声音。
“洞幺,洞幺,这里是飞隼一号。已目视识别你部车队,方位确认。”
沈书言立即拍了拍张廷枢,指了指天上,再将耳机递过去。
张廷枢探身,抓过座上的望远镜,望向头顶那片湛蓝得有些虚假的天空。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缕被高空风扯散的云絮,薄薄地挂在天际。
阳光刺眼。
过了一会,张廷枢看到万米高空之上,一枚细小的银白光点正平稳滑行,速度极快,倏地没入更高处一片浓厚的积云背后。
如果不是耳机里赵毅的声音还在,他几乎要以为那是阳光晃了眼。
“看到了。”张廷枢放下望远镜,对着送话器说道。
“飞隼一号,按预定方案,你与僚机先行赶赴扎赉诺尔空域。首要任务,确保韩光第部不被全歼,能救多少救多少。”
“满洲里方向,定点清除毛军战机、坦克与重炮阵地,瓦解苏军立体攻势。”
“飞隼一号明白,优先确保扎赉诺尔友军生存,压制满洲里敌重型装备。”
赵毅的回复干脆,背景音里能隐约听到战机引擎轰鸣。
“洞幺,保重。”
通讯切断。
张廷枢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出动战机,应该能给绝境中的韩光第,挣出一线生机吧!
他刚闭上眼睛,想缓一缓连日奔波的疲惫,后面的喇叭又叫了起来。
范临停车,谷青崖刚推开车门,后车的报务员就跑了过来。
“总司令,吉林急电。”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是由辅帅转来的扎赉诺尔电文。”
听到这个消息,张廷枢与沈书言不由一愣。
张廷枢接过电文,看了两眼,递给沈书言,“有人希望我们改变历史。”
沈书言接过译好的电文,只见上面写道:
“辅帅,扎赉诺尔绝境,我17旅伤亡殆尽,弹尽援绝。海拉尔胡毓坤部、昂昂溪程志远部,奉令驰援却逡巡不前。职部第17旅参谋长王景阳绝电。”
战报结尾,连素来沉稳持重的辅帅,竟然也亲笔批注了一个字。
操!
一个字,可以看出张作相的悲愤与无奈。
张廷枢与沈书言早就知道那个时空里,扎赉诺尔血战后最后的结局。
但自己亲身处在这个时空,更能感同身受。
前线将士浴血拼杀、以血肉之躯硬扛毛熊坦克重炮与战机轰炸,后方手握重兵的同僚,却各怀私心,见死不救。
数千忠勇儿郎,在国境线上流尽最后一滴血,面对的不仅是毛熊的钢铁洪流,更是背后同僚冰冷的算计。
张廷枢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段既定的历史结局。
此战过后,扎赉诺尔血战落幕,韩光第殉国,17旅几乎全军覆没,数千战士埋骨荒原。
可始作俑者,最后却无一追责。
最讽刺的莫过于,仅仅两年之后,那位在海拉尔按兵不动、坐视17旅覆灭的西线总指挥胡毓坤,竟然获颁了二等青天白日勋章。
授勋理由堂而皇之——防毛作战出力!
万福麟同样稳坐黑龙江军政一把手的位置,地盘、兵权纹丝不动,依旧是东北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
忠骨埋荒原,苟活享厚禄。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冰冷而荒谬。
拼死血战殉国的将士,只能换来一纸抚恤,几句追封,便再也无人铭记。
拥兵自重,见死不救的庸将,却能高官厚禄,安享荣华。
“开车!”张廷枢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缓缓将电文折叠整齐,珍而重之地揣进胸口军装内袋。
“他不敢做的事,我做。他不敢清算的人,我来帮他。”
“今日这漫天冤魂,遍野屈辱,我必会帮他们一一讨回。”
“惹违此誓,天打雷劈!”
扎赉诺尔,煤矿高地。
天空是灰蒙蒙的,那是硝烟与尘土混合成的污浊幕布。
毛熊第35外贝加尔步兵师,已完全掌控整片战场。
经历整整两日的重炮洗地、航空轰炸、装甲反复冲锋,韩光第的第17旅已丧失所有重武器。
战前部署的辽十四式三十七毫米平射炮,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尽数被炸成废铁。
马克沁重机枪、ZB-26轻机枪十不存三,幸存士兵枪内大多也没了子弹。
曾经死守阵地的八千精锐,如今只剩区区数百残兵蜷缩在煤山矿洞周边。
衣甲残破、满身血污,有些连站立都颇为吃力。
天空之上,毛军六架参战的波利卡波R-1双翼侦察轰炸机中,四架已奔赴满洲里空域,配合36步兵师压制梁忠甲部.
另外两架滞留扎赉诺尔上空,保持低空盘旋警戒。
座舱里,毛军飞行员叼着廉价的马合烟,操纵杆松松地握在手里。
他们飞得很低,能完全看清地面上那些残破工事里,东北军残兵蹒跚移动的身影。
“谢尔诺夫,看看下面,那些东北精锐,像不像被堵在洞里的旱獭?哈哈!”
长机飞行员通过简陋的机间电台,对僚机调侃。
后座观测员兼任报务员用火花式短波电台,手按摩尔斯电码,将飞行员的话传出去。
“弗拉基米尔,我赌他们撑不过中午。”僚机飞行员回应。
“你看,我们的‘小游艇’(指T-18坦克)都懒得动弹了。”
“谁知道呢。师部命令围住,劝降。要我说,直接让坦克开炮,把那个矿洞轰塌了,省事。”
长机飞行员说着,推动操纵杆,让飞机又降低了一些高度。
机腹下挂载的几枚FAB-50型50公斤高爆炸弹清晰可见。
煤矿高地那个最大的废弃矿洞入口附近,景象凄惨。
17旅最后聚集起来的几百残兵,大多带伤,或坐或躺,挤在洞口有限的掩蔽处。
许多人手里握着的辽十三式步枪,枪膛早已空空如也。
仅存的几挺7.92毫米风冷重机枪和捷克式ZB-26轻机枪,此刻也彻底哑了火,旁边散落着几条空弹链与无数弹壳。
洞外开阔地上,三辆T-18轻型坦克静静地停着,粗短的37毫米炮管指向矿洞,炮塔顶部的7.62毫米DT坦克机枪也沉默着。
坦克兵甚至打开了舱盖,露出半个身子,抽着烟,对着矿洞指指点点,神情轻松。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早已结束的围猎,剩下的只是打扫战场。
或者,等待猎物自己放弃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