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齐装满员、跨越时代的机械化合成营,在草原上轰然展开。
低沉而有力的柴油引擎轰鸣声,汇聚成一片闷雷。
履带和车轮卷起漫天尘土,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朝着扎赉诺尔方向碾去。
四架作战半径百公里的ASN-105无人机,已经升空,分散在车队四周空域,如同无声的眼睛。
半小时后。
扎赉诺尔高地,35师师部。
急促的电话铃声,震碎了短暂的平静。
警戒外围的骑兵巡逻队发现了“异常情况”。
“司令员同志,东南方向发现……发现大批装甲集群,正在快速接近。”
负责接电话的参谋声音都变了调。
布留赫尔心头一震,刚站起身,准备出去查看,另一名军官指着窗外天空,失声喊道:“天上,有飞机!”
他抬头望去,一道轻盈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
大约五百米高度,一架白色的小型飞机,正在师部上空不紧不慢地盘旋。
可这架飞机个头竟然非常小,翼展估计不到十米,机身线条圆滑。
机头的螺旋桨高速旋转,拖出一圈模糊的光影,引擎发出持续而平稳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蜂鸟。
布留赫尔越看,心越往下沉。
这飞行器有飞机的外形,却看不到任何座舱盖、舷窗,更看不到飞行员。
机腹下方似乎有个突出的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
飞机上好像没有机枪炮塔,没有炸弹挂架,就这么安静地,一遍又一遍地绕着圈子,从容不迫地审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包括他这个远东总司令。
眼前这架悬于五百米高空的怪异飞机,完全颠覆了布留赫尔的军事认知与战场常识。
无人驾驶。
自主巡飞。
一时间,整座高地阵地像是定住了一般。
原本低声沟通的参谋,往来穿梭的通信兵,持枪警戒的哨兵,尽数僵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被头顶这架无主飞机牵引。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自始至终没有展现任何攻击姿态,只是静默盘旋,却比正面炮火压境更让人崩溃。
昨日西线战报里那句“遭遇无载体天外打击”的话,再次窜入布留赫尔脑海,与头顶诡异的无人飞行器重叠在一起。
未知的武器,未知的作战体系,深深攥住了布留赫尔的心脏,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一路攀升,直冲天灵盖。
“司令员同志,危险!”师长安德烈吓得脸色发白,冲过来就想拉布留赫尔。
布留赫尔一把推开他,力道很大。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天空中那个无声盘旋的白色幽灵。
张廷枢来了!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方式,来了!
下午六点的扎赉诺尔,天空还是火红的。
太阳斜挂在西边天上,像块烧红的铁饼。
然后,另一种声音压过了一切。
先是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地底下有无数头钢铁巨兽在同时咆哮。
再然后,大地开始震颤。
矿洞外新搭的帐篷区,所有还能动弹的东北军残兵,包括被搀扶出来的韩光第,全都齐刷刷地扭头,望向声音和震动的方向。
梁忠甲扶着几乎站不稳的韩光第,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对方破烂的军装袖子里。
他瞪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片刻之后,地平线的烟尘尽头,一支横跨数公里的钢铁洪流,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地平线上,先是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黄尘,如同沙暴的前锋。
紧接着,黄尘的前端,钢铁的轮廓刺破了烟幕。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钢铁怪兽!
以一种不可阻挡的碾压感,从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传来。
方才高悬五百米空域,仅凭静默巡飞就压垮毛军士气的ASN-105无人机,已然让人惊骇莫名。
当地面上整整一个全机械化重装集群,尽数开赴视野之中时,无论是高地列阵警戒的毛军官兵,还是伫立的东北军15、17旅将士,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要停止。
此前所有的震撼,在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最前面是坦克。
方方正正的炮塔,修长得吓人的炮管斜指前方。
车身是古怪的灰绿色迷彩,履带宽大,碾过地面时卷起一人多高的土浪。
它们排成整齐的攻击楔形,轰鸣着朝着这片战场推进。
坦克后面,是更多他们看不懂的奇形怪状的装甲车辆。
有的顶着粗短肥硕的大炮管,有的扛着多根细长炮管指向天空。
还有大批满载士兵,架着机枪的轮式装甲车和军用卡车,如同跟随巨兽的蚁群。
这才是真正的钢铁洪流!
望着眼前这支钢铁雄师,这群从未低头、从未溃逃的边关硬汉,眼底不自然地涌上滚烫的湿意。
连日来的绝望与孤苦,在此刻尽数爆发。
梁忠甲感觉到臂弯里韩光第,身体在剧烈颤抖。
他看过去,只见这位肠子流出来都没掉一滴泪的旅长,此刻张着嘴,浑浊的眼泪像决了堤般。
韩光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顺着那张蜡黄枯瘦,满是血痂的脸颊滚落。
梁忠甲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鼻子酸得厉害。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扶着韩光第,朝着那支轰然驶来的钢铁大军,挺直了脊背、
然后抬起了颤抖的右手,敬了一个这辈子最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王景阳、何双奇,以及所有还能站立的,互相搀扶的17旅残兵,全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残缺的手臂,染血的绷带,颤抖的手指,都努力并拢,举到额边。
一张张年轻或布满硝烟血污的脸上,泪水混着泥土滚落。
很多人死死抿着嘴,把呜咽声憋在胸腔里,憋得浑身发抖,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淌。
开战至今,无数求援电报连夜拍出,一封封加急电讯传向奉天,传向齐齐哈尔。
可所有电报石沉大海,关内各路军阀坐视不理。
邻边驻军冷眼旁观,无人顾及这数千正在拼命的边关将士。
所有人都默认,15旅、17旅已是弃子。
扎赉诺尔、满洲里已成死地。
没人会来救他们。
可此刻,在他们血战至仅剩残躯,濒临覆灭的绝境之时,还是有人来了。
吉林集团军最高统帅亲赴前线,跨越千里,携雷霆之势而来!
张廷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