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麟这时候才猛想起,程志远那几通被他骂作“谎报军情”的电话,原来都他妈是真的!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狼崽子竟然悄无声息脱离朝鲜战场,长途奔袭扎赉诺尔。
再一路横穿黑省腹地,兵临齐齐哈尔!
“你……你不是在朝鲜吗?”万福麟的声音抖得厉害。
“什么时候……跑到扎赉诺尔去了?又……又从那儿杀到这里来?”
“这些不重要。”张廷枢目光盯在他脸上。
“万福麟,你见死不救,坐视友军覆灭,按军法,该当何罪?”
万福麟浑身哆嗦,有些狼狈地问道:“你……你今日兴兵入城,是专程来杀我的?”
“是!”张廷枢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你敢!”万福麟身体晃了晃,腿肚子开始发软。
“我乃黑龙江督军,奉系高阶将领。你擅自杀我,就是公然背叛奉天,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张廷枢眼神漠然,冷冷道:“枉死数千将士,总要有人偿命。”
话音落,抬手拔枪。
“你……你不能……”万福麟想要后退,却被身后两名士兵死死按住。
恐惧和绝望,在心头交织成一件毛衣。
“张总司令,你冷静点,有话好说。我可以通电支持你,我……”
“砰!”
枪声在空旷的督军府前院炸开,带着回音,远远荡开。
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愕、恐惧,身体僵了片刻,“噗通”一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黑龙江督军万福麟,上任仅月余,便死在自己的督军府里!
张廷枢随手收枪,转头看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陈前钊,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
“我部在齐齐哈尔借驻一晚,明日拔营离开。”
陈前钊双腿发软,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目光,浑身冷汗浸透,只能僵硬点头。
…………
同一时间,奉天大帅府。
张小六是被贴身副官苑凤台叫醒的。
他这几天睡得很不踏实,总是半夜惊醒,眼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
“总司令,黑龙江急电。”苑凤台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小声说道。
张小六睡意朦胧,揉着眉心坐起身,眼底带着几分的倦怠。
他接过电报纸,就着床头昏暗的台灯看去。
【督军万福麟呈总司令张钧鉴:职部遵令派程志远旅驰援北疆,与毛夷激战,触其逆鳞。今毛夷恼羞成怒,竟不顾公约大举越境,已兵临齐齐哈尔。
省城兵力单薄,恐难久持,职个人生死不足惜,唯恐城池陷落,生灵涂炭,更恐毛夷自此长驱直入,危及奉天根本。万急!
恳请总司令速发援兵,迟则不及。职万福麟泣血叩首。】
落款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张小六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有些眼熟。
他突然想起,胡毓坤的最后一通电文,也他妈是这样写的。
张小六看着电报,非常平静,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开始只是肩膀耸动,后来笑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
“哈哈哈哈……好,万福麟你他妈也有今天!你也知道求援?哈哈哈哈……”
听着总司令爽朗的笑声,可苑凤台却看到,总司令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笑声倒像隐藏中无尽的悲凉与心酸。
苑凤台看着这样的总司令,心里很难受!
张小六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可嘴角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
他把电报纸随手扔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纹路,脸上所有的表情一点点褪去。
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心酸。
他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北疆告急的电报雪片一样飞到奉天。
他亲自给万福麟发电报,好话说尽,近乎哀求。
请这位黑龙江督军看在同属奉系的份上,拉韩光第和梁忠甲一把。
哪怕只是做个姿态,送点弹药过去也好。
可万福麟怎么做的?
回报敷衍,最后干脆连电台都关了,玩起了“君命有所不受”的把戏。
事到如今,轮到他自己才知道急了,知道“泣血叩首”了,知道“危及奉天根本”了。
真他妈讽刺!
张小六没有暴怒,没有拍桌子骂娘。
他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东北这片天,怎么就这么难撑?
外面是日本人虎视眈眈,毛子狼子野心。
里面呢?
一个个拥兵自重,勾心斗角,见死不救,只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这个总司令,令出不了奉天,就是个笑话。
张小六当然清楚,兵临黑省的,从来不是毛熊的兵。
能在这时候,以这种摧枯拉朽的方式打进黑龙江腹地,逼得万福麟发电报求救的……
除了他那个在奉天捅了个窟窿、又把朝鲜捅了个窟窿,又马不停蹄跑到北疆去折腾的、早已断义的“好兄弟”张廷枢,还能有谁?
张小六心里那股酸涩感更重了。
他想起杨宇霆给他看的,那封来自扎赉诺尔的电报。
“中东铁路已全权收回”!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
他父亲惦记了半辈子,费尽心机也没能完全掌控的中东铁路,就这么被张廷枢“收回”了?
张小六没有让苑凤台回电。
张廷枢都到了,回电根本没有意义。
如果可能,他想回个“哦”,羞辱一下万福麟。
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张廷枢杀了胡毓坤,现在又杀到黑龙江,肯定不是与万福麟对酒当歌的。
张小六就那样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透出一点天青色。
苑凤台没有打扰他,就那样站在那里。
张小六沉默良久,眼底倦怠褪去,不知想了些什么,眼神竟然前所未有的坚定。
“记录!”他漠然开口。
苑凤台急忙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专用的命令笺。
“奉天边防军总司令命令:自即日起,我第三方面军、第四方面军所属各部,凡与境内日军接触之部队,着即对盘踞东北各地之残存日军部队、据点、浪人团体,展开全面清剿。”
“同时,限期驱逐各地日侨,收缴其非法武装,清查其间谍活动。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此令,张小六。”
苑凤台收起笔,将命令双手递给张小六过目。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拿着命令笺的手微微发抖。
“总司令……这命令……是不是再斟酌一下?眼下局势……日本人那边……”
“照我说的,原文下发,加上东三省保安总司令部、东北边防军督办公署章。”张小六打断他。
“立刻。”
苑凤台不敢再多言,敬了个礼,攥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命令笺,脚步有些踉跄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