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京郊老摄影棚内的“横店缩影”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忙碌笼罩着。
《微光》的拍摄进入了最后三天。棚顶的巨型鼓风机呼啸着,吹起地上人造的沙尘,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发胶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亮得惊人。
林晚已经连续在片场住了五天。她没有睡在舒适的房车里,而是和演员、场务一样,在棚角搭了个简易行军床。左臂的伤虽然早已痊愈,但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手里紧紧攥着对讲机,眼睛一刻不离监视器,声音因为用嗓过度而变得沙哑,却依然清晰地传达着每一个指令。
“陆导,这场群戏的光比再压一点,要那种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感觉。”
“小棠,你最后那句台词,‘我们才是这个圈子的光’,不是喊出来的,是含着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道具组,那个被撕掉的剧本,再旧一点,要有被踩过泥的痕迹!”
陆离的状态比她还疯。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斗士,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每一个镜头,追求着极致的真实。在他眼里,这部戏已经不是一部电影,而是一块必须刻满真相的碑。
然而,就在杀青前48小时,一道惊雷,在剧组头顶炸响。
沈曼急匆匆地走进棚内,脸色比棚外的雪还要白。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林晚身边,递过一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盖着红头章的《关于对微光影业<微光>项目进行内容合规性审查的通知函》。发函单位,是上级主管的广播电视总局下属的内容审查中心。理由一栏,赫然写着:“接群众实名举报,该剧本涉嫌恶意抹黑影视行业形象,传播负面价值观,渲染社会阴暗面,请立即暂停拍摄,并提交完整剧本及成片素材接受审查。”
通知函的附件里,是那份被恶意篡改过的举报信。信中把《微光》描述成一部充满仇恨、煽动对立、全盘否定中国影视行业成就的“毒草”。甚至连林晚在开机仪式上砸碎木牌的举动,都被歪曲成“公然挑衅行业秩序”。
“什么时候下来的?”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曼有些害怕。
“半小时前,直接发到了公司邮箱,同时抄送了几个主要投资方。”沈曼压低声音,“夏天刚去相关部门问过了,这次是动真格的。据说……是赵启明在中影的老部下,联合了几个行业协会的老领导,一起签的字。他们这次,不是想卡我们,是想直接把《微光》按死在摇篮里。”
棚内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被抽离。林晚看着那份通知函,指尖冰凉。她知道,这是对手的杀招。税务风暴没能压垮她,资本围猎没能吞并她,现在,他们动用了最致命的武器——审查。一旦被定性为“违规”,不仅电影拍不完,连微光都可能被吊销执照。
“陆导。”林晚关掉平板,走到正对着镜头咆哮的陆离身边。
陆离转过头,看到林晚的脸色,心里一沉:“出事了?”
“嗯,上面叫停了。要审查。”林晚言简意赅。
陆离的脾气瞬间炸了,他一把扔掉手中的对讲机,指着通知函,眼睛瞪得像铜铃:“审查?审个屁!我们拍的是事实!是那些被埋没的人的血泪!他们敢拍,我们敢演!这帮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懂个屁的现实!”
“陆离!”林晚厉声喝道,眼神锐利如刀,“你吼能解决问题吗?现在叫停的是行政命令,不是艺术讨论!你这一吼,只会让外面的人觉得我们心虚,觉得我们不服管教!”
陆离被她吼得一愣,喘着粗气,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肉里。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身面对已经围拢过来的核心团队。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力量:“大家听好了,通知函我收到了。但《微光》的拍摄,不会停。我林晚以人格担保,我们拍的每一个镜头,都是真实的,都是经得起推敲的。我们现在做的,是记录,不是抹黑。”
她看向陈柚和小棠:“你们,继续背你们的词,走你们的戏。陆导,按你的计划拍。夏天,沈曼,你们俩跟我来。”
她带着夏天和沈曼,快步走进临时用作办公室的集装箱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夏天,你立刻联系我们在宣传口和审查局内部的所有关系,不管是师兄师姐还是老朋友,动用一切资源,搞清楚这次举报的具体牵头人是谁,审查的重点在哪里,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林晚语速极快,大脑飞速运转,“记住,姿态要低,我们是来‘虚心接受指导’的,不是来吵架的。”
“沈曼,你立刻整理出一份完整的、未经篡改的拍摄脚本,以及我们已经拍完的所有素材的精华剪辑版。重点标注出那些体现人性光辉、行业坚守、以及最终正义得到伸张的段落。附上一份详细的创作阐述,强调我们‘批判是为了建设,揭露是为了净化’的初衷。这份材料,要做得精美、专业、诚恳。”
安排完这些,林晚拿起手机,拨通了顾言琛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动。
“顾言琛,审查来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赵启明和郑天成联手,用了最狠的一招。”
电话那头,是长达三秒钟的沉默。然后,顾言琛的声音传来,冷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收到举报信了?”
“嗯。”
“剧本和素材,准备好了吗?”
“正在整理。”
“很好。”顾言琛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林晚,记住,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是对的,你只需要证明,你拍的是真实。真实,是最高级的护身符。”
他顿了顿,继续道:“郑天成的‘康健生物’昨天晚上已经被税务和市场监管部门突击检查,账本都被带走了,天盛资本的资金链今天就会断裂。至于赵启明……他那个在中影的亲信,刚才已经被纪委约谈,原因是‘违规干预市场经营’和‘涉嫌利益输送’。他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再在审查上做文章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顾言琛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他没有直接去对抗审查,而是直接斩断了推动审查的那两只“黑手”。郑天成自顾不暇,赵启明泥菩萨过江,那么这份审查通知,就成了一份可以沟通和博弈的“试卷”,而不是一份死刑判决。
“但是,审查的程序已经启动了,依然有风险。”林晚提醒道。
“风险我来化解。”顾言琛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我会联系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老编剧,他们都是审查委员会的顾问。我会请他们以‘个人名义’调阅你们的剧本和素材。只要他们能给出‘这是一部有担当、有情怀的现实主义佳作’的定性,审查的调子,就会变。”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柔而坚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按原计划,拍完《微光》。用最好的成片,去回应所有的质疑。林晚,你的战场在片场,我的战场在商场和官场。我们各司其职。”
挂断电话,林晚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出了集装箱房。
外面的寒风依旧刺骨,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她走到陆离面前,看着他那双充满不甘和愤怒的眼睛,平静地说道:“陆导,继续拍。审查的雷,顾言琛帮我们拆了。现在,我们只需要交出一份让他们无法指摘的答卷。”
陆离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制片人。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也仿佛看到了她背后那个男人雷霆万钧的手段。他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对着全场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各就各位!最后一场戏!林小满站在废墟上,对着太阳,说出那句台词!开拍!”
鼓风机再次咆哮,人造的沙尘飞舞。
小棠站在搭建的废墟高处,脸上混合着灰尘和泪水,对着那盏最亮的聚光灯——那是她心中的太阳——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全片最后的台词:
“你看!光!就在前面!”
林晚站在监视器后,看着屏幕上那张倔强而充满希望的脸,眼眶微热。
她知道,这道微光,终于要刺破最厚的乌云了。
而她和顾言琛,也在这场风暴的洗礼中,变得更加不可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