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已入寒冬。
带着寒气的北风匆匆的吹着,可却吹不散于志宁心头的怒火与屈辱。
他从梁国公府狼狈而出,锦袍下摆还沾着些许尘土。
那是方才被崔瑛驳斥得气急攻心。
仓惶离开之时,不慎蹭上的。
自从执教东宫。
他沤心沥血,一言不行,无不是为规正储君言行!
陛下看重,太子见了他也多加礼遇。
可今日,他却被一个年仅十三岁的丫头片子当面折辱。
他辅佐太子多年,德高望重,今日却落得个颜面尽失,仓惶而退的下场。
于志宁越想越气,此时已然顾不上其他。
崔瑛无德无才,怎配教导储君?
他个人颜面损失是小。
可误了太子殿下事大。
储君教导,事关国体,绝不能被如此对待。
那崔氏女长相貌美,万一她借教导之机,引诱太子……
于志宁越想越觉得可能。
毕竟太子失德,荒唐之事做尽。
连宠幸乐童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
再多一个崔瑛……
于志宁思及此处,不原本温润谦和的面容此刻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
崔瑛得陛下圣旨,有教导东宫之责。
若是再曝出此等丑事,岂不是要滑天下之大稽?
不行,东宫近来已然引得陛下诸多不满,再多上这么一桩有悖人伦之事,只怕太子殿下储君之位不保。
于志宁此时也顾不上维护自己今日被冒犯的羞恼与不甘,只想着赶紧入宫,求见陛下。
万万不能开此先例。
女子为官,是为牝鸡司晨,倒反天罡。
此举有违圣人先贤之德,非明君所为。
就在于志宁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变幻之中,马车一路疾行,驶向宫门。
下得车后,于志宁神色匆匆。
脚步急促而杂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怒火上。
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
温室殿内。
李世民此时正在面见群臣。
薜延陀所部真珠可汗夷男再次上书,请求大唐公主下嫁。
因为原本这桩亲事,就是用来让薜延陀放松警惕的靶子。
如今时机到来,他自然不能让薜延陀所部成为他东征高句丽之时,背后的刀子。
尤其是,如今这刀子已经摆到明面之上。
“陛下,前线暗探传来消息,苏盖文掌权之后,已经暗中遣使联络漠北薜延陀所部……”
长孙无忌站在最前列,神色肃然。
此话一出,众臣皆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房玄龄上前一步,郑重道,“真珠可汗夷男,首鼠两端,只怕他只是明面上上奏娶我大唐公主,实际却与高句丽暗中联络……”
“朕亦是此意,那桩婚事,本就只是一时之妥协,蛮夷部落,岂可尚我大唐公主?”
李世民眉头微蹙,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群臣,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今日召众卿来,正是为此事!”
“朕意已决,欲废除与薛延陀的婚约,借此乱其部众,为东征高句丽扫清障碍。”
“但,又不能公然违约,以免道义有失。”
“诸位有何策略,尽可直言!”
李世民这话说得,直白通透。
这婚约,反正是得废除。
但又不能是由大唐主动来废除。
毕竟两国婚约,事关重大。
大唐不能在道义之上有任何瑕疵。
房玄龄敛眉沉思,长孙无忌也垂下了眸子。
高士廉、岑文本则皆陷入沉默之中。
婚约得废,如何能利用这桩婚事来搅乱整个薜延陀所部,且不伤大唐国体颜面,这才是重中之重。
然而,就在众臣皆在为此思索对策之时,谏议大夫褚遂良自队列之中而出。
他大步流星走到殿中,目光直直地看向上方,声音铿锵有力且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这桩婚约乃国之盟约,昭于四夷,传遍天下,各个部族皆拭目以待。”
“若此时贸然悔婚,便是失信于天下!”
“届时必引我大唐周边各部族非议。”
“臣只怕此事,恐会为高句丽所利用。”
“届时联合其他部族共同对抗我大唐,岂非得不偿失?”
“褚大人此言差矣!”
褚遂良话音未落,高士廉便缓步出列。
他手中朝笏轻握,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
“苏盖文遣使漠北,真珠夷男却并未上报。”
“可见两人暗中勾结。”
“夷男背信弃义在先,我大唐何谈失信?”
“今日废约,非是我大唐失信。”
“乃是诛其不仁、伐其不义。”
房玄龄眉头微紧,却也开口附和,
“高大人所言极是。薛延陀反复无常,不可与其深交,今日他能暗通高句丽,明日便可能联合其他部族反戈一击。”
“臣以为,不得不防!”
“你们这是本末倒置!”褚遂良猛地抬头,面对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反驳,他眼中满是急切与不甘:
“信为国之根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今日陛下可因薛延陀背信而废约,明日便可因其他小事而失信于天下,长此以往,陛下圣名何在?“
“我大唐威严何在?”
“陛下,若陛下今日失了信用,便是失了天下人心!”
“臣有一言,还望陛下见谅,还是按照原来婚约,将新兴公主下嫁真珠可汗夷男,如此也能麻痹其视线,将薜延陀所部,彻底拉到我大唐阵营!”
“臣知陛下,有东征之心。”
“不若我大唐与薜延陀联手,共伐高句丽!”
说罢,褚遂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为陛下计,为大唐计,还请陛下三思!”
褚遂良此话一落,整个殿中,瞬间针落可闻。
其实,这算是一个比较好的办法。
既不用违约,还能彻底把薜延陀所部拉到大唐这边,联手攻伐高句丽。
但是……
陛下的意思是说,这婚约要毁,但不能明面上毁。
是要利用此婚约,来达到让薜延陀所部自乱的目的。
而不是在这一直辩驳信用的问题。
无论是薜延陀还是高句丽,只凭其陈列大唐边境之上,自然也是大唐边境隐患。
既是隐患,自然迟早要进行清除。